周五午休铃刚响,温澄凝揣着文件袋径直上了三楼。
昨天放学她来过一趟,赶上季闻章去区里开会,扑了个空。
历史教研室里弥漫着陈年龙井混着旧书纸的干燥气味,季闻章正戴着老花镜翻看报纸。
“季老师,我把辩稿的出处重新理了一遍。”
温澄凝将文献清单与那张划定清晰的四层责任拆解图工整摊在桌面上,指尖依序点过。
“延和九年中枢下诏严禁擅增田赋,收录于《盛史·食货志》卷三十二,第220页。”
“同年各州县借女学、修城等名义私下摊派,见《魏州志》卷九,第87页,以及《河北通志》卷十四,第102页。”
她收住话音,将拆解图推到老先生眼前,语气平稳笃定。
“所以我的立论在于,决策层明令禁征却监察失位,执行层阳奉阴违、中饱私囊。”
指尖落在最下方的方格处,她补齐了最后一句结辩。
“这是制度缺陷与执行偏差,绝非后宫一人之罪,责任不该全扣在决策者头上。”
季闻章没有立时开口。
他扶稳老花镜,指关节在桌面上轻叩,极仔细地逐行比对版本条码与页码。
温澄凝坐得笔直,神色坦荡。
这位老先生在学术上一贯眼里不揉沙子,错一个标点都能当场批得人无地自容。
过了半晌,季闻章抽出一支红墨水钢笔,在“决策层”一栏旁刷刷写下两行批注:
【逻辑自洽。须注明诏令实物尚未出土,目前依传世文献互证推断,尚待考古确证。】
末尾还重重划了道横线,添了六个大字:【严禁夸大证明力!】
“上了台,要是评委死咬着问你原件下落,你怎么回?”
季闻章摘下老花镜,目光锐利地看过来。
“没有实物就据实以告。”
温澄凝应得没有半分迟疑。
“传世文献能证明到哪一步,我就讲到哪一步。不注水,不杜撰,多一个字都不添。”
这番话她在心里反复想过无数次,早已烂熟于心。
季闻章看了她好一会儿,那张常年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下来,眼角露出几道笑纹。
“行。这才是做学术该有的骨气。”
他将图表递还回去,摆了摆手。
“去吧。稿子算你过了,好好准备,下周到了台上别露怯。”
“谢谢季老师,学生明白了。”
温澄凝双手接过材料妥善收好,端正行了一礼,转身退出门外。
刚下到二楼转角,迎面便撞见在那转来转去跟个陀螺似的的裴景澄。
他手里晃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见她现身,利落站直身子,校服领口敞着,笑出一口白牙。
“温澄凝,特地在这儿堵你呢。”
温澄凝驻足,清冷的眸光落在他身上。
“找我有事?复赛的辩题临时有改动?”
“不是,跟公事没关系。”
裴景澄把矿泉水递过来,语气随性。
“润润嗓子吧。看你这几天英语历史两头连轴转,跟打仗似的。”
温澄凝道了谢,接过来拧开抿了两口,微凉的矿泉水压下了喉间的微干。
抬眼间,她发现对面的男生罕见地没了平时的张扬,反而抬手抓了抓后颈,眼神有些游移。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把话挑明了说。”
裴景澄吐了口气,双手插回校服裤兜,收起玩笑神色,认真看着她。
“温澄凝,我挺喜欢你的。”
“从文化周你坐那儿弹古琴开始,我就觉得你这人特带劲。敢当着全校的面承认不会,被人指指点点也半步不退。”
“这种坦荡劲儿,我是打心眼里佩服。与其在后头琢磨,不如当面告诉你。”
走廊尽头静得能听见操场传来的跑操哨音。
温澄凝握着水瓶,停了三秒。
前世十八载,递进内阁的结亲折子堆积如山,全是盘根错节的权势权衡。
像这般站在阳光底下,把喜欢两个字干干净净摊在台面上的,她是头一回见。
可她心里明白,对裴景澄只有棋逢对手的欣赏,绝无半分男女之思。
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是对旁人诚意的轻慢。
温澄凝迎上他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神情坦率。
“裴景澄,你是个可敬的对手,也是个极优秀的人。”
“但我眼下的精力全在高考和赛场上,无心考虑其他。抱歉。”
裴景澄神色微微一僵,随即极洒脱地笑开了,抬手蹭了蹭鼻尖。
“成,我收到了,你用不着觉得有负担,我还不至于死皮赖脸。”
那点失落很快散去,少年眼里重新亮起不服输的劲头。
“不过先说断后不乱,下周五的辩论台上,我可不会因为被拒了就手软,照样往死里质询你!”
温澄凝微微一笑,神情从容。
能打能放,愿赌服输,确实是个体面坦荡的君子。
“求之不得,赛场见真章。”
裴景澄挑眉,伸出右拳。
“赛场见。”
温澄凝伸手与他轻轻一碰,一触即分,清脆利落。
男生单手甩上书包带,步履轻快地转入楼道,背影毫无扭捏颓丧。
迈进高三一班后门,教室里一片安宁。
周蕊正趴在臂弯里补觉,前排的姜禾埋头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碳素笔划破纸面的沙沙声极有节奏。
听到拉开椅子的动静,周蕊迷瞪着支起脑袋,圆框眼镜歪在一边。
“过审了没?”
“过了。季老师批了注,要求严守证据界限,不能夸大。”
温澄凝坐定,将文件袋妥帖压入桌肚,顺手帮周蕊扶正了镜架。
姜禾头也不抬地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接话极快。
“过了就行。对了,今晚崔羲贺回沪给你摸底听力,我和周蕊下了晚自习直接去活动中心找你。”
温澄凝微怔,连忙摆手。
“今晚好不容易没有统一自习,你们抓紧时间休息,不必特意跑这一趟。”
“少来这套。”
周蕊翻了个白眼,瞬间精神抖擞,胳膊肘往桌角一搭。
“朋友的作用就是在关键节点镇场子。再者说了,京大法学院高材生的带教路子,我和姜禾正好去偷师学两招。”
周蕊与姜禾飞快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死死绷着笑意。
偷师是顺带的,围观崔神当面抓狂才是重头戏。
那位京大高材生隔着屏幕看温澄凝的眼神,明眼人早就一清二楚。
偏偏正主一门心思扑在古籍和及格线上,硬是浑然不觉。
温澄凝见两人态度坚决,便认真点头应下。
“模考连带复盘两小时,你们带好习题,别干耗着。”
后排原本趴着转球的陈放猛地探过身来,大嗓门压得极低,神情兴奋。
“带我一个!我也去给崔神捧个场!顺便楼下买点烧烤,万一考崩了能当场补充热量。”
温澄凝回头看着这三张毫无保留的年轻面孔,心里一阵温热。
八百余年前皇城倾颓,四面皆是仓皇逃命的溃兵;而今身侧,却有同伴争着陪她熬过一场普通的测验。
“多谢你们。”
放学后,温澄凝先转道回了苏家老宅。
距离七点的模考还有大半个时辰,步调从容。
她在书桌前排开随身物品:防噪耳机、错题订正本、两支极细黑色水笔,还有两板独立包装的葡萄糖片。
最后落入视线的,是崔羲贺寄来的听力核心词汇本。
书脊已被翻出折痕,扉页上那记铁画银钩的“崔”字力透纸背,字如其人。
温澄凝指尖停顿片刻,拿起一旁的平板电脑开启扫描软件。
连日来她在历史教研室翻阅的各类律法典籍、大盛官制勘误摘录,以及亲手绘制的条例文书逻辑图,被她分门别类扫成了清晰的电子档案。
【附上近日梳理的古代典狱律例传记,若得空暇,可用作闲暇消遣。】
【算作回礼。多谢你数日来的指点。】
文档传送成功,屏幕跳出绿色的勾选框。
温澄凝向后靠在椅背上,眉眼舒展开来。
那人帮她梳理函数、死磕听力、把关合同,桩桩件件细致入微,她总不能只知一味索取。
手机屏幕很快亮起,弹出的消息极其利落:
【收到。刚出虹桥航站楼。】
紧接着又跟了一条:
【考完带你去喝四果汤。】
温澄凝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个端端正正的握拳符号回过去。
收拾好行装,她设好二十分钟后的震动闹钟,和衣伏在桌沿小憩。
识海中,编号1114的光屏轻微闪烁,在内部备忘录里悄然记下一行小字:
【记录:宿主首次向特定对象赠送定制资料,情绪波动值判定为极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