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角嗡嗡震了两下。
温澄凝猛地睁开眼，脸颊上还压着校服袖口硌出的浅浅褶印。
整整二十分钟，一秒都没多耽搁。
她揉了揉发麻的胳膊肘，点开那个四人互助小群。
姜禾十分钟前刚扔进来一条消息：
【我喝了大半杯热水，肚子好受多了，晚上活动中心见，给你镇场子！】后面还跟着个两眼冒火的握拳小黄脸，总算没了白天的蔫巴气。
温澄凝盯着那行字，胸口压着的一团浊气这才散开。
上午第二节课间，她是真被姜禾那副模样吓得够呛。
下课铃一响，四周人全往走廊涌，唯独姜禾整个人软趴趴地扣在桌面上，校服后颈全被冷汗浸透，一张小脸白得跟刚裁出的草稿纸没差。
当时温澄凝放下水杯，绕过去压低嗓子问：“姜禾，哪儿不舒服？”
姜禾慢吞吞抬起头，勉强挤出的笑比哭还难看：“没事儿……可能早上吃坏了东西，岔气了，歇会儿就好。”
正巧周蕊抱着高高一摞作业本撞进后门，听见这话，眉头当场拧成死结：“你这都连着三天了吧？前天早上吃坏，昨天早上吃坏，今天还吃坏？你家早饭是批发过期面包吗？少废话，起来去医务室！”
姜禾吓得手忙脚乱直摆手，两只胳膊死死压在桌面上想挡什么。
可她遮得不够严实，底下露出一截印着省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红头纸。
整张纸边缘都被手心抠烂了，考场规则、公式速记、涂卡规范，密密麻麻全是红笔圈出的死记硬背。
温澄凝一眼扫过去，心里瞬间明镜似的。
当年北境战报一日三发、粮道被断的关头，她也是这么吃不下半口米，后半夜里胃部像被冰碴子扎着一样，一抽一抽地钻心疼。
她顺手拖过旁边的空椅子坐下，目光平直地迎上姜禾慌乱的视线。
“姜禾，不是胃的事，是竞赛把你逼狠了，对吧？”
姜禾喉头动了动，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咬了好几下，到底没憋住：“我……我就是怕卡在第一道大题上……万一算岔一步呢？万一时间不够涂卡呢？万一……”
周蕊反手把作业本往桌角狠狠一墩，打断得干脆利落：“万一个头！平时模拟你哪次跌出过年级前三？题还没见着，自己先把魂吓丢了！”
话虽然跟淬了火似的糙，但姜禾悬在眼眶里的泪珠子硬生生被震了回去。
温澄凝在旁侧抿了抿唇，险些没忍住笑意。
午休收尾那二十分钟，她从季闻章的教研室退出来，见姜禾坐在位子上又开始下意识按压胃部，索性二话不说，把人拽上了教学楼天台。
水泥台阶被秋阳晒得暖意融融，微风里裹着几丝桂花甜香，隐隐能听见操场上高一新生的跑操口号。
温澄凝撕开一片随身带的葡萄糖，递到姜禾掌心里。
“含着，脑子发紧的时候吃点甜的顶用。”
姜禾接过去抿进嘴里，抱着膝盖盯着鞋尖上的橡胶白边，沉默了很久。
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小姑娘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声音闷得发沉：“澄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没出息？明明平时算得好好的，一到正规大考就手抖，连肚子都不争气……”
温澄凝把手撑在身后的台阶石面上，没忙着灌大道理，只摇了摇头。
“你哪儿没出息了？你不过是太想赢了。”
她微微眯起眼，回想着自己刚摸到现代课本时的狼狈相。
“两个月前，我连那二十六个弯弯绕绕的字母都认不齐。第一次摸底，英语交了白卷，数学拿个位数，你当时就在我对面看着吧？”
姜禾吸着气点头。那张卷子还是她帮着顺步骤的，满篇惨红，惨得连下笔纠偏的地方都没有。
“那时候我也慌，满脑子都是那些盯着我看笑话的人，生怕一步踏错成了烂泥。”
温澄凝偏过头看她，眉眼间一片清朗，“可后来我想通了。我记这些代数公式、背这些外邦话，是因为我自己想考京大，我想站得稳当，不是为了向别人自证什么。”
“分数当然要紧，但你熬更守夜推出来的那些稿纸，难道因为一场没到头的大考，就全不算数了？”
姜禾含着微化的糖片，眼泪吧嗒砸在校服膝头，洇出一小片暗色。
“可我就是心里发毛……一想到考场就慌神……”
温澄凝抽了张纸巾塞进她手心，语气放得很平缓：“那就把那个‘必须全对’的念头扔了。咱们就做一件事——卷子上会的，分毫不让；真不会的，大大方方空着。”
“竞赛本来就是筛怪物的网，神仙也保不齐道道能破。你把平时做题的真本事抖落出来，就足够砸翻一大片了。”
姜禾胡乱蹭干净脸上的水痕，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重鼻音笑了笑：“……行，我听你的。”
温澄凝拍了拍她单薄的肩头：“这就对了。我和周蕊、陈放都在门口守着，考完立刻拉你去吃顿大的，谁也不许对答案。”
“一言为定！”
回忆被拉回现实，温澄凝在群里敲了个“一会儿见”，收起手机起身下楼。
沈兰芝在灶台前掐着钟点，桌上温着清蒸鲈鱼配时蔬，外加一盅浓白的参贝排骨汤。
温澄凝吃得利索，漱口换上一身轻便的卫衣，对着镜子将长发挽成干净利落的马尾，拎包准备出门。
刚到玄关换上运动鞋，沈兰芝小跑着从厨房出来，手里递过一个浅粉色的双层保温杯。
“里头是刚熬透的红枣姜茶。间隙记得抿两口暖胃，做起题来别跟拼命似的不管不顾！”
温澄凝双手接稳，杯壁热意熨帖：“谢谢外祖母，我保准喝光。”
书房的实木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大舅苏铭青一身正装立在门边，手里捏着张黑底烫金的卡片，神情透着几分别扭。
“澄凝，这是楼下高端会所的私人理疗卡。去蒸个热蒸气放松一下。”
温澄凝看着那张沉甸甸的年卡，忍不住失笑，轻轻推回他掌心：“大舅舅，我真用不上这个。考完我和同桌约好了去街口吃四果汤和烧烤。”
苏铭青手僵在半空，喉结动了动，硬是没组织出下半句商业辞令。
跟同桌吃烧烤？
这几个透着市井烟火气的字眼从素来端方的外甥女嘴里冒出来，他心里又是发酸，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最终，霸总大舅舅收了卡，动作极轻地在她头顶压了压：“身上带零钱没有？注意安全，手机保持畅通，遇上事随时给舅舅打电话。”
“放心吧，丢不了！”
温澄凝摆摆手推门而出，骑上那辆配着小车筐的电驴，一拧车把，利落汇入了深秋傍晚的橘红晚霞中。
六点五十分，青年活动中心二楼。
老位置临窗靠椅，崔羲贺已经翻开了教案。
素色衬衫袖口整齐挽在小臂，指节抵在计时器旁，桌面另一角赫然搁着那个熟悉的金属保温盒。
见她推门进来，崔羲贺抬眼扫过挂钟，站起身：“饭吃了？”
温澄凝把书包卸在椅背上，晃了晃侧兜的粉色保温杯：“吃了。外祖母还给灌了一整杯热姜茶。”
崔羲贺视线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确认气色无虞，将保温盒往对面推了半寸：“水果捞，留着待会儿中场歇息垫饥。先把耳机声道跑一遍，七点整准时走流程。”
温澄凝眼里泛起一丝笑意。这人平时说话多一个字都嫌浪费，答应过的事却从不落空。
她扣上耳罩，左右声道试音完毕，端坐抚平了答题卡。
识海中，编号1114的光屏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系统提示音。
【模拟测试即将开启。除生命安全预警外，主程序将强制转入全息静默。宿主加油，幺幺四在终点等你交卷哦！】
嗡的一声，光斑彻底熄灭。
脑海里瞬间空无一物，只剩胸膛里沉稳而清晰的心跳。
没了系统的辅助光标，也没了任何现成的翻译转译。
可温澄凝握着水笔的指尖半点没颤——这两个月来磨秃的一盒盒中性笔芯、写透的上百张草稿纸，早成了刻进骨肉里的底气。
她抬眸迎上对面青年的视线。
崔羲贺修长的手指稳稳按停校时键，倒计时红字骤然闪烁：【60:00】。
“Section one. conversation between a student and a librarian…”
冰冷流利的英式发音灌入耳膜。
温澄凝落笔如刀，笔尖悬在题干正上方，聚精会神，将每一个弱读与转折词死死咬入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