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之的手掌压下来,掌心的口子正对着沈音的手背。
伤口深可见骨,是他刚才徒手抓断残魂骨刺时豁开的。
皮肉翻着,血水顺着手腕往下淌,直接砸进两人扣紧的指缝里。
沈音的手背本来已经冻得发青,被这股滚烫的血一浇,皮肉底下窜起一阵火烧般的疼。
“陆宴之,你干什么?”
“盖章。”
陆宴之半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整条手臂压下来,重量几乎全压在她腕骨上。
他的呼吸很沉,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烈的血气。
眉骨上的黑纹虽然被业火烧退了大半,剩下的几道却像生了根的枯藤,死死扣在皮肉底下。
沈音想把手抽回来。
“生死契不是这么签的。”
“那该怎么签?”
陆宴之低头看着她,下颌线条绷得发硬。
“坐在谈判桌前,找八个律师,拟一份三十页的免责条款,再让你一个人在上面签字画押?”
沈音冷笑了一声。
“陆总要是想按商业合同办,我按小时收咨询费,定金西郊十三号地皮,尾款另算。”
“地皮给你,命也给你。”
陆宴之五指收拢,指骨深深嵌进她的掌背。
血池里的黑水虽然退了大半,池底那些碎骨渣子却还在微微晃动。
被业火烧碎的残魂没有彻底死绝,化作一小团乌黑的气息,贴着石砖缝隙往两人脚边蹭。
它想借着这股交融的血气,把残留的死怨塞进契印的最深处。
只要两人的命线连在一起,这道旧怨就能顺着血管爬进沈音的心脉。
沈音察觉到了脚底下的动静。
她左手反扣住陆宴之的腕骨,指尖挑起腰间挂着的半枚铜片,手腕一抖,铜片直直插进两人身前的石缝里。
“老实点待着。”
沈音的声音不高,脚跟踩在铜片边缘,狠狠往下一碾。
铜片切断了那缕乌黑的死怨,残魂在石砖底下发出微弱的呜咽,随后彻底散成了一滩灰白色的粉末,顺着石板缝隙漏了下去。
陆宴之没有管地上的动静,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枚卡在两人掌心之间的残缺玉佩上。
玉佩上的裂痕正被两人的血一点点填满。
每填满一分,他心口处那团折磨了他二十多年的黑色煞源,就顺着手臂的经脉分流出一股,缓缓渡进沈音的右臂。
那是傅家三代人拿命都压不住的暴戾死气。
此刻进了沈音的皮肉,却被她经脉里残留的业火符文硬生生嚼碎、吞下,化作一道暗红色的细线,缠绕在她的骨头上。
沈音闷哼了一声,肩膀向下沉了半寸。
她的右眼视线还没恢复,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耳朵里也充斥着沉闷的风声。
系统残影在识海中疯狂闪烁,那块残破的面板几乎要炸开。
【警告:检测到极煞本源强行并轨。】
【契约性质发生偏移:由单向压制转为双向同生。】
【宿主将永久承担目标对象百分之五十的煞气负荷。】
【目标对象将永久分担宿主因果反噬造成的肉身损伤。】
沈音盯着那几行字,嘴角泛起一抹讥讽。
这破系统平时算账比谁都精,到了关键时候,除了弹警告窗,半点实质性的用处都没有。
“沈音,停手还来得及。”
陆宴之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得像地底的闷雷。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血液已经开始凝固,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将两人的皮肉粘连在一起。
“这东西进了你的经脉,你以后每次动用法力,都要替我分担煞气反噬的罪。”
沈音抬起头,那只还能看清东西的左眼对上他的视线。
“陆宴之,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一个人会做赔本买卖?”
陆宴之没说话。
“你这条命,我前前后后救了三次。”
沈音抬起没受伤的右手,食指戳在他满是血迹的胸口上。
“第一次在公馆,我收了定金;第二次在剧院,我拿了地契;今天在血池,我搭进去十年阳寿。”
她的指尖用力下压,隔着破烂的衣料,戳在他剧烈跳动的心脏上方。
“我现在要是松手,前面的本钱全打了水漂。你当我是开慈善堂的?”
陆宴之看着她那张沾满血污却依旧张扬的脸,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没让你搭十年阳寿。”
“我搭都搭了,你现在跟我扯这个?”
沈音冷笑,手指扣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下拉了拉。
“陆宴之,你给我听好了。你的命现在押在我账上,没有我的签字,阎王爷亲自来要,也得排在后头。”
陆宴之的胸膛起伏着,眼底最后那点冰冷终于寸寸碎裂。
他抬起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没有去推她,而是扣住了她的后颈,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处。
两人的呼吸撞在一起,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也带着劫后余生的滚烫温度。
“好。”
陆宴之低声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这次别再一个人写结局。”
话音落下的瞬间,插在石缝里的半枚铜片骤然发出清脆的鸣响。
残缺玉佩上的半月纹彻底被两人的鲜血浸透,一道猩红的印记从玉佩表面腾空而起,化作两枚一模一样的弯月符文,分别钻进了两人的手背正中。
沈音的右臂猛地一颤。
那道一直盘踞在她肩头的月牙黑纹,顺着经脉一路向下退缩,最后乖乖停留在手腕内侧,化作一道极淡的暗红色手镯印记。
同一时间,陆宴之眉心那团狂暴的煞气轰然散开。
黑色的死气不再像野兽一样撕咬他的经脉,而是顺着心脉缓缓流淌,温顺得像是一条被驯服的河流。
他眼底的血丝迅速褪去,原本苍白发灰的脸色,终于多了一层活人的血色。
沈音却觉得胸口一闷,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整个人脱力地靠在他肩上。
她分走了他一半的煞。
而他,接过了她身上的伤。
陆宴之闷哼了一声,原本已经愈合的后背伤口,突然毫无预兆地裂开数道口子,鲜血渗透了黑色的西装衬衫。
那是沈音刚才强行使用业火符遭到的反噬,此刻被生死契硬生生转移了一半到他身上。
陆宴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怀里的女人抱得更紧了些。
他甚至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她唇角溢出的血迹。
“扯平了。”
他说。
沈音闭着眼,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五感在慢慢恢复,耳边的嗡鸣声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男人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撞在她的耳膜上。
血池里的水彻底干涸了。
四周的石壁上,那些由历代傅家人鲜血绘制的镇压符文,在失去煞气支撑后,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化作飞灰洒落在青石板上。
整座地下祠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没有风,没有水声,甚至连头顶上方的雷声也完全消失了。
沈音靠在陆宴之怀里,手指无力地搭在他的臂弯上。
她忽然睁开眼,看向干涸的血池正中心。
那里有一块凸起的黑石,原本被血水淹没,此刻露出了全貌。
石面上没有符文,也没有阵法,只有一道道深深的刀刻痕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东西填补进去。
血池忽然安静下来,像是在等最后一个名字被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