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天还不亮,一层薄霜压在屋顶、墙头和街面上。
青石板缝里结着细冰碴子,看着就知道有多冷。
街面上还黑着,只有东边天脚透出一线灰白,把屋脊的轮廓勾了个淡淡的边。
风不大,可寒气重。
煤市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
几个挑水的汉子缩着脖子,扁担压在肩上,木桶一晃一晃,桶底滴下来的水落在霜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街边的铺子还没下板,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是早起的掌柜在引火炉子。
远处传来一两声咳嗽,闷闷的,隔着墙头飘过来,转瞬就没了。
整条街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扁担的咯吱声,在霜气里一点一点地散开。
49号院子里,吱呀一声,屋门被人拉开,接着是棉门帘被掀了起来。
马秀娟拎着个木尿桶从门里出来,踩着地上的霜寒往外院小跨院走去。
她缩着脖子,脚步放得又轻又快,桶里的东西跟着晃荡,但没洒出来。
过了屏门,拐了一下就没影了。
她前脚刚出了屏门,后脚门帘又被掀了起来,林安和缩着脖子出来,往天井的空地走去。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挽着,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脚上是一双千层底棉鞋,鞋底踩在霜地上,嘎吱嘎吱响。
他站到天井当中,先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才沉下腰,迈开步子,顺着圈子慢慢走起来。
他每天都得走一遍趟泥步,他爹告诉他,不用一练几个时辰,但得持之以恒,每天走一趟。
屋里,苏蕙兰蹲在铁炉子跟前,拿火钩子一下一下捅炉膛里的炉灰。
炉灰顺着箅子漏下来,细细的灰末子落在底下的灰斗里,扬起一层薄灰。
她偏了偏头,等灰落定了,又捅了两下,露出炉膛里还没烧完的几块煤,煤块上带着火星,一明一暗的。
放下火钩子,她从旁边的煤筐里拣了些小煤块,一块一块添进去,添完,盖上炉圈盖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随后拎起炉子上的烧水壶,又拎起旁边的一只空水桶,往外走去,准备去灶间打水。
西里间炕上,林守义父子都已经醒了,但都没下炕。
冬天就是这样,要是没什么事,没人愿意往外跑,谁都知道冷。
林守义还在被窝里躺着没动,盯着看三个儿子在跟前闹腾。
安顺坐在东边,拍着小手吸引安福的目光,嘴里说着:“安福,来三哥这儿。”
安平坐在西头,也一样拍着手,叫安福去他那儿。
两人之间隔着林守义,安福往哪边爬,都得从他爹身上翻过去。
小家伙趴在林守义肚子上,看看东边的安顺,又看看西边的安平,小脑袋转来转去,拿不定主意。
安顺又拍了两下手,安福就往东边爬,爬了两步,安平又喊了一声,他又停下来,回头往西看。
林守义被他压在肚子上,也不动,就笑着看他在自己身上翻来翻去。
淑英跟小菊靠坐在炕柜上,互相梳着头发。淑英拿着把旧木梳,给小菊梳辫子,一绺一绺地梳顺,嘴里说着“别动”。
小菊拿着另一把梳子,给淑英篦头发,篦一下,在炕沿上磕一下,把篦下来的东西磕掉。
两个人你梳我我梳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功夫不大,外间传来苏蕙兰的脚步声,接着是水桶放在地上的声响,然后是水壶坐到炉子上的轻响,
壶底磕着炉圈,铛的一声。
紧接着,炕底下传来咚咚的闷响,不用猜也知道,是马秀娟在外面掏炕洞里的灰呢。
灰锄头刮着炕洞底,一下一下的,闷闷地传进屋里来。
他们家的烧炕火门都开在墙外面,掏灰、烧火都在外头,影响不到屋里。
很多人家图省事,在外间打个连着炕的炉灶,烧水做饭顺带就把炕烧了,省柴省煤,可就是太占地方,
也会把个客厅弄得跟灶房似的,烟熏火燎的,一进屋就是一股子煤烟味。
林守义家当初搬来就这样,火门是留在外头的,屋里干净,掏灰烧火也呛不着人。
等安和走完一套八卦掌路数,回到屋里时,屋里的温度已经起来了。
炕烧得热乎,火炉子也烧得旺,坐在炉子上烧水壶,壶嘴吱吱吱地叫唤着,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
苏蕙兰掀开帘子冲里间喊:“都赶紧下来洗脸,水一开咱就冲奶粉。”
几个孩子“哦!来了!”
一个接一个地答应着,下炕的速度飞快。
安顺从炕上出溜下来,鞋都没顾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安平跟在后头,两个人挤在脸盆架子跟前,你推我我推你。
淑英跟小菊也下了炕,小菊一边走一边把辫梢上的红头绳系好。
饭前一碗奶粉水的吸引力,是无与伦比的。
连趴在林守义肚子上的小安福都有些着急了。
他瞪着两眼瞅着哥哥姐姐们跑出了屋子,嘴里“啊呀啊呀”地喊了起来,两只小手撑着林守义的肚子想往起爬,
小短腿蹬了两下,没蹬动,又哼唧了两声,回头看了他爹一眼,那意思像是说:你咋还不抱我下去?
林守义被他逗笑了,伸手把他从肚子上提起来,让他站在自己被窝上:“急啥?你这不还没穿衣裳呢。”
安福不管,站在被窝上蹦了两下,嘴里还是“啊呀啊呀”的,眼睛一直往门帘那边瞟。
外间传来苏蕙兰的声音:“洗脸水别倒,洒地上,一会儿淑英把地扫了。”
淑英哦了一声,说知道了。
接着是马秀娟的声音:“你俩慢点,别挤,小心衣裳湿了。”
安顺和安平在脸盆架子跟前挤着,听见这话,稍微消停了点,可还是你一下我一下地抢水。
安顺说:“我先洗。”
安平说:“我先。”
安顺说:“我先。”
安平说:“凭啥你先?”
两个人推来推去,淑英走过去,一人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都别挤了,一块儿洗。”
两个人这才不推了,各自捧着水往脸上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