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衡到底没把徐泰挡在门外。
他侧身让开半边门,端着簸箕转身进了堂里,只丢下一句:“进来吧,站在门口,挡我生意。”
安和堂里头不大,陈设也旧,一排顶到房梁的中药柜占了整面墙,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名标签,空气里浮着一股醇厚的、苦中回甘的药香。柜台上搁着铜秤、药碾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陈琳给徐泰搬了条板凳,又默默倒了碗温水,动作拘谨。
“坐。”她低声说,仍旧不太敢看他。
徐泰接过水,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大半年不见,从前那个会脸红、会跺脚、眼睛亮晶晶的陈琳,像是换了个人。她安静、客气,一举一动都透着疏远,唯独方才挡在那老汉身前时,那股子善良和倔强,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徐泰问。
陈琳在柜台后头站定,手指摩挲着药柜的边沿,沉默了一会儿。
“离开你那儿以后,我回了云都。”她声音很轻,“我没什么地方可去,也不想让从前认识的人找到。盘缠花得差不多了,就想找个能管吃住的活计……一路问到了这条街,苏老伯收留了我。”
“我这儿不白养闲人。”苏衡在里间的药炉旁坐下,慢悠悠接了一句,“她识得字,人也细心,帮我抓药、记账、煎药,正好。”
徐泰看向苏衡:“苏老就不怕她来历不明?”
“来历?”苏衡抬眼,淡淡道,“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点不愿提的来历。我看她心性不坏,这就够了。”
一句话,倒把徐泰噎了噎,随即点头:“苏老说得是。”
他放下水碗,正色道:“方才在门口,话说了一半。晚辈这次登门,确实是真心想学炼药。”
他把宗门的难处简要说了——四十多号弟子,丹药入不敷出,高品丹求购无门,命脉攥在别人手里,这才动了自己炼药的念头。
苏衡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说完,才不咸不淡地开口:“你道门元神修到金丹中期,神识是够了,学炼药确实有底子。”
徐泰心里一喜。
“可我凭什么教你?”苏衡话锋一转,“炼药一途,是宗门里一辈辈拿药材、拿心血喂出来的传承。我若随便传了外人,对不起当年教我的人。”
他果然是宗门里出来的。
徐泰听出他话里没有把话说死,便也不急,只道:“晚辈明白,不敢让苏老白白破了规矩。但凡有什么能效劳的,苏老尽管开口。”
苏衡看了他一眼,没应,也没再拒,只低头去拨弄药炉里的火,像是在掂量什么。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剩药炉咕嘟的轻响。
徐泰的目光转回到陈琳身上,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说,“你走得急,东西都没带。你的衣服、用的,我都替你收着,一样没动。还有……”
他顿了顿。
“那个玉镯子。”
陈琳摩挲药柜的手,骤然停住了。
“玉镯子在我那儿,我一直替你收着。”徐泰看着她,“下次我带来还你。”
陈琳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那镯子,不是我的。”
徐泰一愣。
“我是被收养的。”她盯着自己的指尖,声音很轻,“我养母说,捡到我的时候,那个玉镯子就戴在我身上,还有一张写着我生辰八字的纸条。养母走了以后,镯子是我唯一留着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我亲生父母是谁。”
屋里又静了。
徐泰看着她,没说话。一个连自己根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人,难怪嘴上总挂着“平凡”两个字。
他还想再问,陈琳却像是不愿多说,转身去整理药柜,把话头岔开了。
可徐泰分明看见,她垂着眼,几次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徐泰没再多留。
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无论是苏衡的传承,还是陈琳心里那道坎。
“我改日再来。”他站起身。
陈琳送他到门口。
“徐泰。”她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却又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徐泰看着她,“你在这儿安心待着,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号码没变过。”
陈琳没应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徐泰转身走进巷子。
他没有看见,在他走后,安和堂对街的茶肆二楼,一道人影放下了窗棂边半掀的帘子,目光从徐泰背影上收回来,又落在了门口的陈琳身上,停了片刻,才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暗处。
药堂里,苏衡不知何时走到了门边,望着陈琳的背影,又看了看她腕间——那里空空如也,本该戴着镯子的位置,却像有一缕极淡、极纯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老者浑浊的眼睛眯了眯,低声自语,几不可闻。
“无垢道胎……”他缓缓摇头,“这丫头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