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的夜,比云都来得晚。
海边这座度假酒店的顶层被龙腾包了整整一层,徐泰却没住那间最大的海景套房,而是把隔壁一间双床房腾出来改成了临时工作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守着两个调查队的人,屋里三张桌子拼在一处,摆了四台笔记本、两台便携服务器,还有一堆宁知微从后方调来的家什。
桌上的外卖盒摞了三层,咖啡喝空了七八杯,烟灰缸(宁知微不抽烟,那是蒋太阳留下的)堆满了烟头。墙上和玻璃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账户结构图,红笔蓝笔勾得密密麻麻,乍一看跟刑侦剧里破案的指挥室没两样。
宁知微已经在这儿熬了两夜。
他脱了外套,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平日里梳得整齐的头发这会儿抓得乱糟糟,眼镜片沾了俩指纹也顾不上擦。徐泰推门进来时,他正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睛都没挪一下。
“徐爷,您再容我半个钟头。”他头也不抬,“就差最后一层壳了,这孙子绕得真深,七层,整整七层离岸公司,注册地还不在一个国家,跟故意的一样。”
徐泰没催,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把一杯刚沏的浓茶搁到他手边。
“慢点说,我又不懂这些。”他看着满屏的英文和数字,脑袋有点大,“你就告诉我,这龙腾的钱到底是怎么个走法,怎么就查不到头了。”
宁知微得空,端起茶灌了一大口,这才腾出手指着屏幕给他掰扯。
“您看,这是龙腾在国内的母公司,账是干净的,缴税、流水挑不出毛病。”他点开一个结构图,“可它底下挂了一堆子公司,子公司底下又挂子公司,一层套一层,最后这几层全注册在境外那些避税的小岛上——那种地方,您拿钱去注册个公司,人家连你是谁都不问,账户信息更是咬死了不对外公开。”
“龙腾的钱就这么一层层往外转。明面上看是付货款、付服务费、做海外投资,合同发票样样齐全,合法得很。”宁知微推了推眼镜,“可钱一进到最后那几层壳里,再去了哪、给了谁,就成了黑户,谁也瞧不见了。”
“那你这两夜忙活什么呢?”
“忙活怎么把这层黑户撬开一道缝。”宁知微来了精神,键盘一敲调出一串数据,“他们做账做得再平,钱过境总得留下时间和数额。我把这几年龙腾所有跨境流水全扒下来,一笔笔对,按着金额、日子、转账的规律去拼——单个看是乱的,拼到一块儿总有重复的路数,总有几个反复出现的对接账户。”
他说着,手指在键盘上重重敲了下回车。
屏幕上那张错综复杂的网络图转了几圈,无数条线最后收拢,齐齐指向几个被标红的账户。
宁知微盯着屏幕,整个人往前一凑,呼吸都屏住了。片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往后一靠,椅子被压得吱呀一声,那张熬得发白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
“成了。”他指着那几个红账户,声音里压着兴奋,“徐爷您看,找着根了。钱转了七层壳,最后落脚的是岛国黑川商社的账户。”
“黑川商社?”
“岛国排得上号的大综合商社,做贸易、航运、地产,手眼通天。”宁知微把一摞早就打印好的流水抽出来摊到徐泰面前,“这种商社跟岛国官方、跟那些大家族和剑道流派明里暗里都有勾连,根本不是单纯做生意的。”
他一笔笔点给徐泰看。
“这是近五年的,我全捋出来了。龙腾通过七个离岸壳分了几十笔,往黑川指定的账户里打钱,加一块儿……”他报了个数,数额大得徐泰眉头都挑了一下,“而且不是乱打的,您瞧这个间隔,每隔三四个月固定一笔,金额也差不多,跟……跟按时交租子似的。”
“最要命的是这儿。”宁知微翻到最后几页,“最近这半年笔数密了,金额也翻着跟头往上涨,前几年一笔是这个数,现在一笔顶过去三四笔。”
徐泰盯着那串数字,没急着说话,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
他虽不懂账,可这规律听得明白——先头那几年三四个月一笔,数额稳定,那是花钱买平安、买路子;近半年突然加码,跟催命似的往里填钱,这是有了更想要、也更金贵的东西。
正琢磨着,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
守在门口的队员拉开门,张羽倾走了进来。
她是秘密到的龙渊,没敢声张,身上还披着件挡海风的深色风衣,脸色比在京城时好了些,却仍带着伤后的倦意。进门她先扫了眼满墙账户图,目光最后落在桌上那摞流水上。
“听说撬开了?”她摘下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
“您自己看。”宁知微把流水递过去。
张羽倾拉过椅子坐下,一页页翻,翻得不快,看得却极细。屋里一时没人说话,只听见纸张翻动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港口方向的汽笛声。
看完最后一页,她把流水往桌上一搁,唇角往下压了压,冷笑了一声。
“纳贡。”她吐出俩字,“龙建平这是在给岛国人纳贡。”
“前期三四个月一笔,数额稳定,那是买路、买人情,跟黑川搭上关系,让龙腾的船和货在岛国那边走得顺。”张羽倾点着流水,跟徐泰想的分毫不差,“近半年突然加码,是因为他等不及了,他要买的不再是路子,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破超凡的门路。”
“张处长,这账能定死他么?”徐泰问。
“资金这一条能定死。”张羽倾道,“一个华夏商人,五年里源源不断往岛国大商社的秘密账户送这么大一笔钱,还做了七层壳刻意遮掩,这本身就说不清也赖不掉,真摆到台面上够他喝一壶。”
她话锋一转。
“可光有钱,定不了他叛国的全部。”她抬眼看着徐泰,“咱们只瞧见他把钱送了出去,却还不知道他拿这钱究竟换回了什么、又答应了人家什么。是单纯买货买功法,还是把港口、情报、身家性命都押给了岛国——这中间的差别,天上地下。”
“龙建平这个人,我多少听过些。”张羽倾靠在椅背上,缓缓道,“无门无派,白手起家,年轻时也是个狠人,一拳一脚在商海里蹚出这么大家业。他修为不低,早就是半步超凡,偏偏卡在这道坎上,卡了少说十几年。”
“一个商人,没宗门没师承,上哪儿去求破超凡的法门?”她摇头,“国内宗门和官方的功法都有定数,凭什么给他?他这么些年明里暗里找了多少路子都没成,眼看年纪一年大过一年,寿数精力都在往下走,他心里那份急,可想而知。”
“岛国人就是看准了他这份急。”宁知微接话。
“嗯。”张羽倾点头,“你越是想要什么,人家越拿什么钓你。龙建平求超凡求红了眼,岛国人就在这时候递个钩子过来——你想要的破境法门我有,你想要的灵材护法我也有,只要你肯……”
她话没说完,搁在桌上的一部加密手机忽然无声地震了一下。
宁知微抓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抬头看向两人。
“盯梢的刚传消息。”他压着声,“黑川商社的人到龙渊了,没走海关明路,乘私人飞机落的,龙腾的车直接接走——看路线是往城郊竹里馆去的。”
“竹里馆?”张羽倾眼神一凝。
“龙建平的一处私产,一座日式园子,平日里他自己都不怎么去,戒备却很严。”宁知微飞快道,“盯梢的判断,黑川的人一到就被往那儿领,十有八九要当面谈。”
屋里静了一瞬。
徐泰跟张羽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出同样的意思——钱送出去五年,如今正主亲自登门,这是要把那层窗户纸当面捅破。
“他买了什么、答应了什么,答案就在这一场见面里。”张羽倾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风衣,眼神沉静而锋利,“咱们去听个墙根。记住,只听不动,半分都不能惊了他们——能让龙建平这么大阵仗接待的,黑川来的绝不会是个小角色。”
徐泰也站了起来,伸手按了按腰间,午夜安安静静贴在那儿。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