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一座无名荒岛。
岛不大,乱石嶙峋,岛上没有灯火,只有潮水一遍遍拍着礁石,哗哗作响。夜色浓得化不开,一弯残月躲在云后,把海面照得惨白。
荒岛背风处有一片废弃多年的旧码头,朽烂的木桩斜插在水里。码头尽头,立着几道人影,死寂无声。
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黑色小艇悄无声息靠了岸。欧阳昱华自艇上缓步而下,一袭青衫,在海风中纹丝不动。他没带随从,孤身赴会。
这种时候,他谁也信不过。
“欧阳大人好大的架子。” 阴影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不阴不阳,“我影流折了四名精锐,连祭炼多年的式神都没回来。这笔账,大人打算怎么算?”
说话的人自一块巨石后转出。他身形高瘦,裹在一身漆黑的忍装里,脸上扣着一张惨白的般若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瞳仁是一种近乎死灰的颜色。
东瀛影流之主。
这一脉在东瀛传承了数百年,专以潜行、暗杀、刺探立身,门下死士如云,便是东瀛官方也要敬他三分。影流主本人修的是一门阴寒至极的忍术,早已踏入超凡,一手遁地潜行的功夫出神入化,是这世上最顶尖的几位杀手头子之一。
他与欧阳昱华暗中往来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这些年影流在华夏探到的消息、做下的脏活,不少都借了军情处里欧阳这棵大树;欧阳要办些见不得光的事,也常常假影流之手。两人名为合作,实则互相利用,谁也没把谁当朋友。
“影流主。” 欧阳昱华停下脚步,语气平淡,“几个不成器的杀手而已,也值得你这般兴师问罪?”
“不成器?” 影流主低笑,笑声在面具后发闷,“那四个,是我影流三十年攒下的家底。大人一句话,就让他们去探那座古墓,结果一个没回来。我若是连这点交代都讨不到,往后还怎么带这一摊子人?”
欧阳昱华看着他,没接话。
他知道影流主不是真来要说法的。这条老狐狸比谁都精,折几个人肉疼归肉疼,可只要价码够高,莫说四个,就是四十个、四百个,他也舍得。
果然,影流主话锋一转:“不过嘛,死人不能复生,生意总归要做下去。我只是好奇 —— 能让我那四个手下连个响都没放出来就栽了,古墓里那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徐泰。” 欧阳昱华吐出两个字,“超凡。”
影流主面具后的眼睛眯了起来,身上那股懒散劲儿一扫而空,整个人骤然绷紧。他也是超凡,自然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一个藏在华夏腹地、名不见经传的少年超凡,还专克影流的潜行暗杀 —— 这让他后颈一阵发凉。
“难怪。” 他缓缓道,“难怪我的人折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码头另一侧的阴影里,忽然亮起两点幽绿的光。
那光不是火,是一双眼睛。
一个披着黑袍的人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枯瘦得像一截烧焦的老树,脸上扣着一张用无数细小骨头拼成的面具。他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雾,黑雾里隐隐有虫豸蠕动、有婴孩啼哭,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一出现,码头上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分,连潮水声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三品咒师。
巫师一脉共分九品,三品咒师已站上这一脉的金字塔尖。传闻这一境的人物,一念可下千般咒,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他豢养的蛊虫能在一夜之间啃空一座城池,所过之处,活人精血尽失,只余一具具干尸。
也正因如此,咒师是这颗星球上所有国度共同通缉的公敌,无论走到哪,迎接他的都是无休止的追杀。他能活到今日,靠的就是比谁都谨慎、比谁都狠。
这样一个人物,本不会为了一场交易亲身犯险。今夜他来了,只能说明 —— 他在欧阳身上嗅到的东西,值得他赌上性命。
巫师一脉品阶越高越是稀少,三品咒师已等同于超凡,与影流主一般,皆是一方枭雄。
“欧阳。” 咒师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朽木,他没有看影流主,那双幽绿的眼睛自始至终盯着欧阳昱华,准确地说,是盯着他的丹田、他的元神,“你身上…… 有‘圣主’的味道。”
欧阳昱华瞳孔微缩。
“什么圣主?” 他不动声色。
“你不必瞒我。” 咒师向前一步,黑雾翻涌,“我巫师一脉的蛊、咒、血煞,追根溯源,都来自一位亘古长存的存在。我们叫祂 —— 天外圣主。我在你身上,闻到了祂的呼吸。”
欧阳昱华心头剧震。
那午夜梦回的声音,那道冰冷古老的意志,那扇 “门”…… 这些他以为只有自己知晓、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竟被这素未谋面的咒师一口道破。
他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你倒是有些门道。”
“不是我有门道,是圣主的意志,本就借着你的手在行走。” 咒师那双幽绿的眼睛里,竟透出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你要做的事,便是圣主的事。你这趟约我来,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应了。”
影流主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的分量。他看看咒师,又看看欧阳,最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 能让三品咒师这等人物俯首帖耳,眼前这位欧阳大人,比他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欧阳昱华沉默片刻。
他本想矢口否认,话到嘴边,却改了主意。
否认有什么用?眼下他最缺的就是助力。这咒师既然认那 “圣主”,他何妨顺水推舟?至于什么圣主、什么意志,等他破了一品、将这力量尽数炼化,统统都得听他的。
“好。” 欧阳昱华抬眼,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那我便明说了。我要你们,帮我杀一个人。”
“徐泰。”
“他是超凡,身具一种连我都看不透的体质,寻常手段困不住他。” 欧阳昱华一字一句,“动手之日,我要影流尽出高手,缠住军情处、缠住华夏官方可能的援军,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我要咒师你以咒术封了那片天地,断他遁走的路。”
“至于徐泰本人 ——” 他声音冷了下来,“归我。他的身子、他的元神,我要亲手收下。”
“徐泰身边也不是没人。” 影流主缓缓开口,他毕竟是做杀手的,动手之前先要把底细摸清,“据我所知,他身边有一个叫高兰的女超凡,还有凌云宗的剑修、野狼宗那群悍匪,佛门、道门的高人也有几个。真要硬碰硬,我们未必讨得了好。”
“所以我才要你们缠住外围。” 欧阳昱华冷冷道,“高兰、凌云宗那些人,自有影流和咒师的人海拖住;军情处里张羽倾一系若敢来援,也要被挡在战场之外。等到那片天地被封死、他成了孤家寡人,我再亲手收他。”
“记住,我要的是万无一失。” 他一字一顿,“这一次,容不得半分差池。”
影流主眼珠一转:“那我们呢?大人总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
“军情处沿海的布防图,几处灵脉的方位,还有这些年官方收缴封存的邪道器物 ——” 欧阳昱华淡淡道,“事成之后,尽归你们。徐泰身上除了他本人,其余的法器、丹药、资源,你们自取。”
影流主心头一热。这些东西,随便一样都值得他赌上一把。
“成交。” 他干脆利落。
“我不要这些。” 咒师却摇了摇头,幽绿的眼睛盯着欧阳,“我只要圣主的门,早日打开。你答应我,待你功成,替圣主,把那道门,推开。”
欧阳昱华与他对视片刻,缓缓点头:“好。”
一个字落下,码头上的黑雾翻涌得愈发浓烈。
三方再无多言,各自退入阴影。黑色小艇重新没入夜色,仿佛今夜这场会面从未发生过。
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从这一刻起,东瀛的影流、为祸世间的巫师、还有那位高居军情处的欧阳昱华,彻底拧成了一股。
内贼,外患,合流了。
一张专为徐泰、也为整个华夏织就的黑暗大网,正在无人知晓的海面上,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