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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律司不在接引城的繁华处。

它坐落在主城西侧一片独立的浮空石台上,整座殿宇由青灰色的神石砌成,没有灵灯,没有蜃景,连檐角都削得笔直、冷峻,像一柄柄插在云海里的刀。远远望去,殿门上方悬着一枚巨大的、由无数细密律纹织成的竖瞳,缓缓转动,仿佛要将每一个走过的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神律司。” 燕歌行在长桥尽头停住脚,咂了咂嘴,“这地方,看着就不像讲理的。”

“讲不讲理,都得去。” 徐泰把午夜刀往身后挪了挪,“你在这儿等着。”

“我跟你进去 ——”

“你进去,是添乱。” 徐泰看了他一眼,“这是问话,不是打架。真要动手,多你一个,也是白搭。”

燕歌行憋了半天,闷闷地哼了一声:“那我就在这儿等。天黑你要是没出来,我就……”

“你就怎么样?” 徐泰笑了。

“我就去把云槎使那老头给你绑来。” 燕歌行梗着脖子。

徐泰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踏上了通往神律司的长阶。

阶上无风。

他刚走到殿前,那枚高悬的竖瞳便缓缓垂下,一道青灰色的光自他头顶一罩而下,将他全身扫了个遍。徐泰只觉周身神格、神海里里外外都被那道目光拂过一遍,像在过一道不留情面的关卡。

“散神,徐泰。” 殿前两名青甲律卫面无表情,伸手一引,“首座在内,进去。”

殿内幽深。

两壁是一排排悬在半空的玉简,每一枚都流转着微光,像无数双不闭的眼睛。徐泰只扫了一眼便明白,这是神律司的天枢网审查中枢 —— 整个接引城,乃至更大的地方,但凡有灵网、有讯塔、有玉简终端之处,每一道传讯、每一条帖子、每一笔灵票,都在这一排排玉简的注视之下。

大殿正中,是一座九根青柱撑起的圆形问律台。

寒枢已在台上。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坐着,只是负手立在台心,一袭青灰律袍,面容清峻,那双眼睛与三日前一般无二,冷得像两口深潭。台侧,还立着一位徐泰认得的人 —— 云槎使。

“来了。” 寒枢开口,没有半句废话,“上台。”

徐泰拾级而上,在台心站定,拱手行礼:“晚辈徐泰,见过首座。”

“本座问你三件事。” 寒枢盯着他,“你如实答。”

“晚辈知无不言。”

“第一件。” 寒枢抬手,台心九根青柱同时亮起,一层层律纹在他脚下铺开,“凡界锁渊,那道通往深渊的次元裂缝,是你亲手重新封的?”

“是。”

“噬渊教在凡界的一脉,也是你亲手灭的?”

“灭了一支。” 徐泰坦然,“为首的人,修的是一种吞噬他人精血、神格的邪功,与魔神之气同源。”

“噬渊。” 寒枢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在徐泰脸上停了一瞬,“你在凡界,可知道这两个字,在神界,是何等禁忌?”

“晚辈不知。” 徐泰摇头,“晚辈只知,那东西在人间害人,留不得。”

寒枢不置可否,抬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你身上的传承,从何而来?”

来了。

徐泰神色不变。这一问,他在路上便已想过千百遍。他微微垂眸,语气平静:“锁渊古战场,有一处上古遗迹。晚辈当年误入其中,见过一方残碑,碑上刻着一套残缺的镇守法门,又在一处地底,得了一枚无名道果。晚辈的修为,便是从那道果与法门中来。”

“上古遗迹,无名道果。” 寒枢淡淡重复,“你可知道,那遗迹,是谁的?”

“不知。” 徐泰拱手,“残碑无字,道果无名。晚辈只当是哪位上古镇守封印的前辈所留,不敢妄议。”

“好一个‘不敢妄议’。”

寒枢忽的一抬手。

台心九柱的律纹骤然亮起,一道青灰色的光柱自穹顶垂下,正罩在徐泰头顶。光柱中,一面巨大的、水波般的铜镜缓缓浮现,镜面幽深,正是神律司问案的律器 —— 照心镜。

“本座这面照心镜,照过无数神。” 寒枢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是正是邪,神格里藏着什么,它从不出错。你且站好,莫要抗拒。”

镜面荡开。

徐泰只觉一股冰冷的力量直透神识,要将他神格、神海、乃至两世记忆,一并照个通透。

他没有硬抗。硬抗,便是心虚。他索性放开了神海,只在最深、最核心的那一处,以人皇神格那股本能的力量,轻轻覆上一层。

镜中景象,先是人间 —— 云都、泰然厂、锁渊、一场场厮杀、一张张面孔,尽数浮现,与他所说的一般无二。

寒枢看着,眼神微微一动。

可再往里,镜光探到他神格最深处时,整面照心镜毫无征兆地一震。

镜中景象骤然一变。

那不再是人间。

那是一片无边的黑暗,黑暗中央,一条由无数锁链凝成的渊静静盘踞;渊前,立着一道背对苍生、手持战刀、以身镇渊的模糊身影。那身影没有回头,只是那么一立,便仿佛替整个天地,扛起了万古的长夜。

“嗡 ——”

照心镜猛地剧烈颤抖,镜面上 “咔嚓” 裂开一道细纹,光柱乱晃,险些当场熄灭。

台侧的云槎使,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 “唰” 地褪了个干净。

寒枢死死盯着镜中那道背影,那张冷峻刻板、万年不化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动容。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 震惊、警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近乎战栗的恍惚,像是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撞见了一个本不该再出现的、压在神界最古老记忆里的名字。

“这是……”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镜光只持续了短短两息,便被神格深处那股力量自然地推了出来。

照心镜恢复如常,只是那道新裂的纹路,还在。

徐泰站在台心,脸色微白,像是真的被问阵伤到了。他垂着头,拱手道:“晚辈说过,那道果来历不明,晚辈自己也不知道,神格深处到底留着什么。”

寒枢沉默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九根青柱律纹流动的微响。

他没有再用第三件事来问。

因为他知道,再问下去,照心镜也照不出更多了。他铁面无私一生,靠的就是这面从不出错的镜子。可今天,这面镜子在一个刚飞升的散神面前,裂了。

不是被魔气所污,不是被邪术所破 —— 而是被镜中那道身影里,那股浩大、沉重、古老到连他都要仰望的 “镇守” 之意,自行震裂的。

没有魔气,没有邪祟,没有噬渊的痕迹。

有的,只是一个在人间镇了渊、灭了邪、又在凝格时引动上古正神气息的飞升者。

寒枢缓缓收了律纹,光柱与铜镜一同散去。

“徐泰。” 他重新开口,声音又恢复了那副冰冷,“本座查过无数神。是正是邪,照心镜从不出错。”

“唯独你,照不出来。”

他走到台边,居高临下看着徐泰:“本座不知道你是神庭的缘,还是神庭的劫。镇渊封印正在衰弱,封魔十二柱接连出问题,噬渊教的人就藏在这神界的某一处,连本座的天枢网都查不干净。这个时候,你带着一身和镇渊同源的气息飞升上来 —— 你让本座怎么放你?”

徐泰抬眼,与他对视,没有躲:“晚辈若真是神庭的劫,今日便不会站在这儿,让首座照这一镜。”

寒枢看了他很久。

“好。” 他终于道,“本座给你一个机会。”

“自今日起,你被列为神律司‘关注’。不得擅离接引城,不得改换名籍,每七日到神律司报备一次。你的天枢简,本座会亲自盯着。” 他一字一句,“本座会查。查你的来历,查你的道果,查你到底是谁。若你是邪祟,照心镜照不出,本座也自有神律治你。”

“若你是……”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只冷冷一甩袖,“下去吧。”

徐泰拱手,行了一礼,转身下台。

经过云槎使身边时,他感到那老头一直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悄悄松了下去。

走出神律司,外头天光正好。

燕歌行几乎是扑过来的:“怎么样?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我在这儿数了半天 ——”

“没事。” 徐泰笑了笑,“就是让我别乱走。”

“没抓你?”

“没凭没据,抓我做什么。”

两人往长桥下走。徐泰脚步不疾不徐,神念却一直铺着。方才照心镜里的那一瞬,让他心里并不像面上那么平静 —— 他第一次,在别人的法器里,看见了自己神格深处那道镇渊的背影。

那是他的 “过去”。

他正想着,神念忽然一动。

有人在看他。

不是神律司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而是一道极克制、极老练的注视,藏在长桥下来往的人潮里,不显山不露水,若不是他神格敏锐,几乎察觉不到。

徐泰脚步不停,状似随意地偏过头。

桥头的茶肆廊下,立着一个中年商人。

那人穿着一身万宝商会的圆领锦袍,腰间挂着算盘样式的灵牌,背微微佝偻,眉眼精明而和气,像个算盘打得滴水不漏的商会管事。他也在看徐泰,目光一碰,却并不躲闪,反而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这位道友,留步。”

他走到徐泰面前,拱手见礼,笑容满面:“方才远远瞧见道友从神律司出来,气度不凡,在下唐突了。”

“道友是?” 徐泰不动声色。

“万宝商会,接引城分号,一个管事。” 商人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样式的信物,递了过来,“在下姓钱。万宝商会诸域通衢,神材、神丹、情报、门路,没有不做的。道友初来乍到,又是凝格出了异象的人,往后若有什么难处 —— 或者,想打听什么消息,尽管来问。”

他递铜钱的动作极自然,旁人看去,不过是商家在招揽主顾。

徐泰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铜钱的一瞬,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枚通宝的正面,是万宝商会的标记,平平无奇;可背面边缘,一圈极细、极淡、几乎要隐没在铜锈里的纹路,却被他指尖清晰地 “看” 了个分明 ——

那是一条锁链,与一柄横陈的长刀,交缠在一起。

镇渊神锁,与战刀。

与凝格时,他身后那道虚影手中的,一模一样。

徐泰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抬眼,再看那位姓钱的商人。

对方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仿佛方才递出去的,只是一枚再寻常不过的商会信物。他甚至没有多留,只是深深看了徐泰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与脸上的笑截然不同,沉沉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道友保重。” 他拱了拱手,转身便汇入人潮,几步便不见了踪影。

“谁啊?” 燕歌行凑过来,“万宝商会的人?拉生意拉到神律司门口了,这群人真是……”

徐泰没有说话。

他攥着那枚还带着一点余温的铜钱,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口那枚人皇神格,一下,又一下,跳得前所未有的快。

“刀爷。” 他在心里低声道。

“老子看见了。” 刀爷的声音也沉了下来,“那纹路…… 老子的刀,认得。”

徐泰握紧了铜钱。

他没有追。

他只是隐隐觉得,这座处处盯着他的接引城里,除了神律司的竖瞳,似乎,还有另外一双眼睛,已经等了他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