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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列了 “关注”,徐泰反倒在接引城安定了下来。

飞升坊在接引城最外侧,与主城隔着一道浮空的深壑。过了壑,长桥尽头那片流光溢彩的仙城便像被人一把掐灭了灯,只剩下大片大片低矮的、由神石和木板胡乱搭起来的棚屋,挤挤挨挨,一直铺到云海边缘。

这里是散神的落脚地。

徐泰和燕歌行被分了一间两丈见方的石屋,屋里一张石榻、一盏灵灯,再无别的。屋外是泥泞的街巷,浑身伤的飞升者、蹲在墙根啃灵果的壮汉、操着各界口音叫卖的摊贩,挤得满满当当。抬头能看见主城的仙阙在云海之上流光溢彩,低头却是脚下这一片连灵网信号都时有时无的棚户区。

“一边是天上,一边是泥里。” 燕歌行往石榻上一坐,床板咯吱作响,“这神界,比咱想的实在。”

“在哪都是这样。” 徐泰放下午夜刀,“先住下,再看。”

接下来几日,他被列管在身,不能离城,索性把这接引城,从里到外摸了个遍。

他看得越多,心里越沉。

飞升者的活路,比籍录司那录事说的还要窄。凝格成了下品下位神的,还能被各路神府、门阀挑去做个寻常差遣;凝格不成的,或是没凝格的,便只能在这飞升坊里熬。灵工坊招工,管事的把灵票压得极低,一天十个时辰的活,挣的灵票刚够换两口续命的灵食;猎神团招人,明摆着是拿散神当探路、挡刀的炮灰;更有一些飞升者,刚进城便被 “好心” 的中介引着,在天枢网上借了灵票,利滚利,不出半年,便被一纸灵契卖进了门阀,成了连神籍都做不了主的家奴。

“这哪是神界。” 燕歌行跟着他走了两天,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这就是把凡间那些腌臜事,换了个法子,挪到天上来了。”

“还不止。” 徐泰站在一处灵工坊外,看着里头。

那是临街一座不大的工坊,几十个飞升者正埋头在台前刻制阵纹、打磨灵械。徐泰只看了一会儿,便看出了门道。

这些飞升者,在凡间个个都是炼器、布阵的好手,可到了这里,他们手里的,却只是最末等的活计 —— 把现成的阵纹,一遍遍地复刻到统一的玉片上。最核心的 “阵芯”、最关键的阵盘,根本不在他们手里,而是由几位被门阀豢养的、神神秘秘的高阶灵工师在坊后独做。

“看出来了?” 刀爷在刀里冷哼。

“看出来了。” 徐泰眸光微沉,“阵法就是电路,阵芯就是芯。他们用这些飞升者当流水线的手,却把最值钱的那一点,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他在人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技术、能源、门路,一旦被几个人垄断,底下的人便再没有出头之日。神界的灵工,比人间的科技更精巧,垄断得也更彻底。

正看着,坊里忽然起了争执。

“这数不对!” 一个年轻的飞升者捏着自己的天枢简,脸涨得通红,“我这个月刻了三千六百片,怎么只给我记了两千一?”

管事的是个三角眼的中年神,闻言眼皮都不抬:“废片不算,错纹不算,返工的不算。我说两千一,就是两千一。”

“可那废片,是你们给的玉料有问题!” 年轻飞升者急了,“错纹,是你们的图根本就画错了 ——”

“图错了?” 三角眼嗤笑一声,“一个下界来的,也配论天工院的图?再吵,这个月的灵票你也别想要了,去你神籍上记一笔‘怠工’,看往后哪个工坊还敢用你!”

年轻飞升者嘴唇哆嗦,半晌,攥紧了拳头,却不敢再争。他身后几个同样满身灵纹碎屑的飞升者,也一个个低下头,敢怒不敢言。

徐泰看在眼里,脚步顿了顿。

“等等。” 他对燕歌行说了一句,迈步走了进去。

“这位管事。” 他走到那台前,声音不高,“道友的数,我能看看吗?”

三角眼斜了他一眼:“你谁啊?哪儿来的散神,也敢管工坊的事?”

“闲来无事,懂一点算术。” 徐泰神色平静,指尖在那年轻飞升者的天枢简光幕上轻轻一点,“若真少了,于工坊声誉也不好;若没少,这位道友心服口服,往后干活也踏实。管事说,是这个理吧?”

他说话的当口,神念已经顺着那光幕,飞快地扫过工坊这一月的账目。

那些刻片数、废片数、灵票折算,看似杂乱,徐泰却一眼看出了其中的猫腻 —— 管事在废片和返工上动了手脚,把合格品也记成废片,省下的灵票,全进了他自己的口袋,神籍账目上,却做得天衣无缝。

这一手,凡间的包工头、账房先生玩得炉火纯青,没想到搬到了神界。

“我数了。” 徐泰收回手,慢悠悠地报了一串数,“这一月,三千六百片里,真正的废片是四百二十,不是一千五百。剩下的,是好片。管事若不信,咱们可以把这一个月的废片,按天枢网里的序号,一片一片对着查 —— 玉片上的灵纹消没消,天枢网记得清清楚楚,错不了。”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三角眼:“还是说,管事不敢查?”

三角眼脸色一变。

这一手,把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账,从根上掀了。他一个门阀工坊的小管事,平日欺负欺负不懂规矩的飞升者还行,真闹到天枢网对账、惊动神律司,他那点中饱私囊的事,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

“你、你少血口喷人!” 他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气势却矮了半截。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了就知道。” 徐泰不退不让,“神律司离这儿不远,灵票账目的事,归他们管。我这散神,恰好每七日还要去报备一回,不介意顺路替诸位,把这账递上去。”

三角眼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周围的飞升者们,渐渐围了过来,一双双眼睛盯着他。

“…… 算你狠。” 半晌,那管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恨恨地一拍天枢简,“补给你!都补给你!”

光幕上,那个年轻飞升者的灵票数字,跳回了该有的数目。

年轻飞升者愣愣地看着徐泰,半晌才反应过来,深深一揖:“多谢道友!多谢道友出手!”

徐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我只是看不惯,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没多留,转身出了工坊。

那年轻飞升者却追了出来,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友,你是新来的吧?你这样的人,不该在这工坊里耗着。你若真想在接引城立足,真为我们这些散神寻条活路 ——”

“你去找一个人。”

徐泰脚步微顿:“谁?”

“陆沉。” 年轻飞升者道,“我们这些飞升者,自己抱团的有个会,叫新神会,陆大哥是领头的。平日里谁被工坊坑了、被门阀欺了、还不起灵票了,都是新神会的人偷偷帮衬。他常说,咱们飞升者,不该一辈子给人当牲口。”

“新神会……” 徐泰把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新神会在哪儿?” 燕歌行问。

“不固定。” 年轻飞升者摇头,“神律司盯得紧,门阀也防着,他们不敢明着露面。不过 ——” 他想了想,“后日,坊口那间‘落神居’,陆大哥会去。听说是有新飞升的道友,想结伴去边荒谋活路,他去给人讲讲边荒的情形。”

徐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当晚,回到那间逼仄的石屋。

徐泰没有睡,他坐在窗前,借着接引城不夜的天光,又一次翻开了天枢简。

地图上,他的目光落在接引城之外、那片雾霭重重的混沌边荒上。望乡城、万宝城,两座孤城外,是数不清的破碎神国、上古遗迹、神格碎片,也是门阀的手伸不到、神律司的天枢网覆盖不到的地方。

那里凶险,也自由。

那里,才是他这种 “神格不详”、被人盯死的人,真正能腾挪的地方。

窗外,一队披甲的神军乘飞舟升空,舟首齐齐指向舆图尽头那片漆黑,想来是又一批赶往镇渊关的援军。灵网上,关于魔潮的帖子每隔几日便多出一条,回帖里贴出的阵亡名单,前排大半都是飞升者的名字。

徐泰看了一会儿,把那些名字一个个记在心里,又摸出那枚万宝商会的铜钱,指尖摩挲着背面那圈锁链与战刀的纹路。

新神会。万宝商会。边荒。

这三样东西,在他心里渐渐串成了一条线。

“想走了?” 刀爷问。

“想走。” 徐泰望着窗外主城的流光,声音很轻,“但走之前,得先把这接引城里,能拉上的人,都拉上。”

他收起天枢简,也收起了那枚铜钱。

“后日,去落神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