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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落神居。

那是飞升坊口一间不起眼的大屋,门脸破,招牌也旧,平日卖些散神吃得起的灵食灵酒。徐泰和燕歌行到时,屋里已坐了二三十个新飞升的道友,三五一桌,低声说着话,空气里飘着廉价灵酒的味道。

“两位,新来的?”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

说话的是个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扎着利落的短髻,一身沾着灵纹碎屑的短打,腰间挂着七八个小巧的玉囊,手里还捏着半枚拆开的灵械,指缝间夹着一枚细如发丝的刻刀。她眼睛极亮,落在徐泰脸上,先看了两眼,又扫了一眼他背后的刀,忽然咧嘴一笑。

“你就是徐泰吧?”

“你认得我?”

“坊里这两天都传遍了。” 姑娘眼睛弯成月牙,“一个新来的,在灵工坊门口,把那三角眼的账给掀了,还抬出神律司压他。我叫巧笙,巧夺天工的巧,笙歌的笙。”

她把那半枚灵械往腰囊里一塞,熟门熟路地引着两人往里走:“陆大哥知道你们要来。坐前面,今儿给新来的讲边荒,你们来得正好。”

“陆大哥?”

“陆沉。” 巧笙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我们新神会的主心骨。”

徐泰随她坐下,目光扫过这间大屋。

人虽多,却并不乱。几个明显是老手的飞升者,在各处给新来的答疑、登记、分发着写满字的玉简;墙角,一个身躯如岩石般的憨厚壮汉,正埋头给人修一只坏掉的灵灯,巴掌大的东西在他手里像个玩具;还有一个背着药箱的女子,安静地给一个带伤的飞升者包扎。

这里没有接引城的高高在上,也没有飞升坊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

“新神会,是干什么的?” 徐泰问。

“抱团。” 巧笙说得很干脆,“咱们飞升者,没门没派、没根没底,单个儿,就是门阀眼里的一块肉。可凑在一块儿,肉就变成了铁。谁被工坊坑了、被票号套了、还不起灵票了、想去边荒找活路没个伴,都找我们。”

“靠什么撑着?”

“互相撑着。” 巧笙指了指屋里那些老手,“挣到钱的,匀一口;探到路的,带一把;懂灵工的,帮大伙儿修个简、改个械;会打架的,护着人去边荒。就这么,一年一年,从十几个人,滚到了现在。”

她说得轻松,徐泰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正说着,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身着洗旧灰袍的中年男人,自后堂缓步走出。

他身量不高,鬓角带霜,脸上有一道旧疤,双手布满老茧,看着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行脚匠。可他一出现,满屋的喧嚣便自然而然地低了下去,连燕歌行都收敛了几分 —— 他身上那股气息深不见底,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分明是一座被刻意压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上位神。

徐泰心头一凛。

在这满城都是下位神、散神的飞升坊里,一个飞升者出身的上位神,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来了不少新面孔。” 灰袍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我是陆沉。”

他没有半句虚的,开门见山,先讲边荒。

他说混沌边荒,是门阀的手伸不到、神律司的天枢网覆盖不到的地方;那里有破碎神国、上古遗迹、神格碎片,是飞升者真正能凭本事翻身的地方。他说望乡城、万宝城,说猎神团怎么坑人、神材怎么贱卖、神格碎片怎么被大商会压价,说哪片乱流能走、哪支队伍能信、哪几种 “好心” 的中介见了就要绕着走。

他讲得极细,全是一刀一枪从边荒里摸出来的活命经验。新来的飞升者一个个听得入神,眼里那点茫然,渐渐被点亮。

“我不跟你们说虚的。” 末了,陆沉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飞升者在神界,想活下去,不难;想活成个人样,难。可再难,也是咱们自己的命。给门阀做奴,命是别人的;攥在自己手里,才是自己的。”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不知是谁先鼓了掌,掌声渐渐连成一片。

就在这时,落神居的门,“砰” 地被人一脚踹开。

“都给老子滚出来!”

四五个穿黑甲的彪形大汉闯了进来,为首一个刀疤脸,手里晃着一卷灵光闪动的契书,满脸横肉:“一个叫小六子的,欠了我们通济票号三十枚灵票,本利八十,人呢?!”

满屋一静。

角落里,一个瘦弱的年轻飞升者脸色煞白,下意识往人堆里缩。

“是工坊那小六子。” 巧笙咬牙低声,“他娘伤重,借了三十枚灵票买药…… 这利滚利,三个月就翻成了八十。”

刀疤脸一眼瞧见了人,狞笑一声,大手一挥:“在那儿!给我带走!按了这张卖身契,往后他就是崔府的人,账一笔勾销!”

“慢着。”

陆沉站起身。

他没动怒,只是那么站着,声音平平:“票号的契,我看看。”

“你算什么东西?” 刀疤脸横了他一眼,可话没说完,对上陆沉那双眼睛,他喉咙莫名一滞,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身后几个大汉,也都莫名觉得喘不上气,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上位神的气息,只放出了一丝,便让这几个下位神的爪牙如坠冰窟。

“契,是真契。” 徐泰在这时开口,迈步走了出来,目光落在那卷契书上,“不过,我有几个数,想跟这位管事对一对。”

刀疤脸强自镇定:“你、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个算账的。” 徐泰神色平静,指尖在那契书光幕上一点,“神律有定,散神借债,年利不得过三成。你这三十枚灵票,三个月便滚到八十,月利翻了将近一倍,这契,本身就犯了神律。”

“你、你胡说 ——”

“我是不是胡说,天枢网一查便知。” 徐泰不疾不徐,“还有,神律明定,欠债可还,不得以债强夺神籍、逼人投身为奴。你这张卖身契,是想把人往神律司的刀口上撞。”

他说着,侧头看了巧笙一眼。

巧笙会意,眼睛一亮,手指飞快地在天枢简上跳动,一道灵光顺着灵网探入那票号的公开账目,片刻便脆生生地报了出来:“查到了!通济票号,崔府名下,这一年里,用这种利滚利的契,逼了十一个飞升者投身为奴!账我都留了底,要不要我顺手发给神律司一份?”

刀疤脸脸色彻底变了。

他这种底层爪牙,依仗的无非是飞升者不懂规矩、不敢声张。如今陆沉的气势压着,徐泰的神律顶着,巧笙的灵网账兜着,他连半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 好,好得很。” 他又惊又怒,指着徐泰几个,撂下一句狠话,“你们等着,崔府不是好惹的!”

“契留下。” 陆沉淡淡道,“账,按神律,连本带利,三成,结清。”

他抬手,一枚灵票丢了过去。刀疤脸捏着那点灵票,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灰溜溜地带着人撤了。

屋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那小六子红着眼,冲着陆沉和徐泰,重重跪下磕了个头。

徐泰没去扶,只是看着那卷被留下的契书,若有所思。

散了场,众人各自散去,陆沉却把徐泰单独留了下来。

后堂静室,一盏灵灯。

陆沉给徐泰倒了一杯劣酒,自己也端了一杯,这才抬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凝格异象,神格不详,登册第一日就被神律司列了关注。” 陆沉缓缓道,“徐泰,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寻常的新飞升者。”

“陆大哥连这些都知道。”

“在这接引城,我若连这点事都不知道,新神会的人,早死绝了。” 陆沉盯着他,“我只问你一句 —— 你到底是什么人?神律司盯你,是因为你是邪祟,还是因为别的?”

徐泰沉默了一息,端起酒,没有喝。

“我是飞升者。” 他看着陆沉,一字一句,“和你们一样,从下界死人堆里爬上来的飞升者。”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徐泰道,“至于神格为什么是‘不详’,我自己也未必知道。但有一件事,我敢告诉你 —— 我没害过一个飞升者,往后也不会。”

陆沉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活了很久。” 他忽然说,端起酒一饮而尽,“在边荒,我亲手埋过数不清的兄弟。新神会这些人,能撑到今天,是因为我从不赌。我不赌侥幸,不赌运气,更不拿几百上千号飞升者的命,去赌一个人。”

他放下酒杯,声音沉了下来:“你很好,好得过头。可你刚飞升,又被神律司盯上,崔府这梁子也结下了。我不能因为你出了两次头,就把新神会压到你身上。”

“我明白。” 徐泰点头。

“但我不瞎。” 陆沉看着他,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你今天,本可以不站出来。你被神律司盯着,最该做的是缩着。可你还是站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飞升坊那片低矮的灯火。

“我领着新神会,熬了这么多年,只想让大伙儿活下去。” 他背对着徐泰,声音有些发涩,“可你今天那句‘命攥在自己手里才是自己的’,我很多年没敢想了。”

他转过身。

“我给你时间,也给你机会。” 陆沉道,“你若真能为飞升者蹚出一条路,我陆沉,不介意替你牵一回马。”

“但在那之前 ——”

“让巧笙带你,先看看这座城真正的样子。” 他指了指脚下,“看看你将要面对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