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笙带徐泰去的地方,是落神居后一间不起眼的灵工铺。
铺子里堆满了东西 —— 拆开的灵械、码放整齐的玉简、五颜六色的阵芯、半人高的灵网接驳阵盘,还有几张显然被反复调试过的、布满灵纹的工作台。巧笙一进门,整个人就像换了一副模样,眼睛亮得发光。
“坐。” 她随手拍了拍工作台,“陆大哥让我带你看看,天枢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有天枢简。” 徐泰坐下。
“你那简,是给散神发的最低等的简。” 巧笙撇撇嘴,也坐到台前,玉指一点,几枚玉简在空中排出一圈光幕,“你能看见的,是神庭想让你看见的。今天,我让你看看,你看不见的那些。”
她指尖飞舞,光幕层层展开。
“这是悬赏榜。” 她指着第一面,“飞升者最主要的活路。猎神团、商会、神府、甚至神庭,都在上面发任务。边荒探宝、护送神材、猎杀凶兽、寻物寻人、镇守镇渊关…… 什么都有,赏金明码标价,接了任务,天枢网做保,赖不掉。”
徐泰凑过去看。光幕上,一条条悬赏滚动,赏金从几枚灵票到数万神晶不等。
“散神想离接引城,本是不许的。” 巧笙道,“但接了悬赏榜注册的任务,就有临时出城的关牒,任务完成前,归期自定。这是规矩。”
徐泰眸光一动。出城的路,他记下了。
“这是神材行情。” 巧笙又划开一面,“商会压价,全在这上头做手脚。散神不懂行情,把神格碎片、神材便宜卖给他们,转手翻十倍。我们新神会,就是靠盯着行情,让大伙儿不被坑。”
“这是论坛,‘落神台’。” 她划到第三面,“飞升者自己的地方,消息、经验、抱团、求人,都在这儿。”
她顿了顿,手指划过光幕边缘,声音压低了些:“但你要记住,天枢网,不是我们的。”
“什么意思?”
巧笙没有立刻答,而是伸手,在光幕上飞快地划了一串极复杂的纹路。那些原本滚动的帖子、悬赏、行情,骤然变得不一样了 —— 许多条信息上,浮现出了极淡的、青灰色的印记。
“看见没?” 她指尖点着那些印记,“这是神律司的审查标记。每一道传讯、每一条帖子、每一笔灵票,都要过这道。他们能删帖、能封号、能断网、能顺着网线,把发帖的人摸出来。”
“不止神律司。” 她又划开另一层,这一层的印记,是暗金色的,“这些,是各大商会和门阀的。天枢网的阵芯、干网、讯塔,一大半攥在他们手里。你的每一笔灵票走哪条路,你的简在哪个坊连过网,他们都能看。”
徐泰静静看着,神念却顺着那些光幕纹路,一点点探了进去。
阵法是电路,阵芯是芯片,灵网是网络,神律司和门阀,就是握着服务器、握着主干网的人。
他看得极深。
那些被称作 “阵芯” 的东西,本质上是一枚枚微缩的、蚀刻了繁复阵纹的玉片;天枢网的讯塔,是基站;一道道接驳的大阵,是路由和网关。凡间的电与信号,在这里被换成了灵力与神纹,可底下的逻辑,是一样的。
他甚至一眼看出了那套审查标记的 “后门”—— 神律司的青灰纹路,看似严密,却有一处极隐蔽的冗余,能让最高权限者,悄无声息地改写、删改任何一条数据,而不留痕迹。
“这里。” 徐泰忽然伸手,点了点那道青灰纹路的一处,“这个‘回路’,是多余的。”
巧笙一愣:“什么?”
“你看它的走纹。” 徐泰指尖顺着那道纹路缓缓划过,“审查的纹路,本该单向闭环,数据进来、比对、出去,不留多余的口。可这一道,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最高权限端。有了这道口子,掌握权限的人,不止能看,还能改,改完还查不出来。”
巧笙先是不以为然,顺着他的指尖看了几息,脸上的轻松渐渐僵住,眼睛越睁越大。
她是痴迷阵芯的天才,这一点破,比谁都明白意味着什么。
“你……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猛地抬头,盯着徐泰,声音都变了,“这是天枢网的核心阵图,是天工院‘织网’宗师亲手布下的,我啃了三年都没啃透,你一眼就…… 你到底是什么人?”
“凡间也有类似的东西。” 徐泰笑了笑,没有细说,“道理是通的。”
巧笙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像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两眼放光:“你、你等我一下!”
她手忙脚乱地从工作台底下翻出一摞玉简,摊开在徐泰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这些年对天枢网、阵芯的推演和批注。
“你帮我看看这些,还有这些!”
徐泰却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悬赏榜。
“这些往后有的是时间。” 他道,“先帮我找个东西。”
“找什么?”
“出城的路。” 徐泰看着那一条条滚动的边荒任务,“再帮我看看,有没有 —— 关于我的东西。”
巧笙一怔,收敛了神色,指尖飞快地在光幕上跳动。
出城的任务很多。她筛了几个来回,最终停在一条上:“这个,万宝商会发的。回收一批散落在破碎神国的旧物,护送到望乡城,赏金不高,但关牒齐全,能名正言顺地走接引城通往边荒的飞舟。一路上要经过几处乱流和神国残骸,危险,但比别的稳妥。”
万宝商会。
徐泰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没有说话。
“再看你。” 巧笙又划了几下,忽然 “咦” 了一声。
她没有在公开悬赏里找,而是钻进了一个极隐秘的、需要层层引荐才能进入的暗市板块。翻了几页,她的动作停住了。
“徐泰。” 她声音低了下去,把一面光幕转向他。
那是一条匿名悬赏。
悬赏内容只有一行字,赏金却高得离谱:
“求接引城近日凝格异象者的名号、行踪、画像,及神格异常之一切端倪。言者,不论真伪,先付定钱;消息属实,重金无算。”
发布者的名字,被层层灵纹抹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暗沉沉的印记。
徐泰盯着那条悬赏,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才飞升几日,凝格的异象被云槎使压了下去,知道的人不多。可已经有人,开始在暗市里,悬赏他的命了。
“这不是冲灵票来的。” 巧笙也看出了门道,脸色发白,“会花这么大价钱,绕开神律司,在暗市里捞人的,要么是门阀,要么是……”
她没说下去。
“要么是噬渊。” 刀爷在刀里,声音冷得像冰。
徐泰没有说话。
他又让巧笙试着去搜 “镇渊” 两个字。巧笙照做了,这一次,光幕上除了神律司那行刺目的封禁提示,还跳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纹 —— 那不是神律司的青灰,也不是门阀的暗金,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像蛛网一样细密、潜伏在封禁最深处的纹路。
那道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也在盯着 “镇渊” 这两个字。
巧笙看不懂,只觉得脊背发凉,飞快地退了出来。
“这地方,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她咽了口唾沫。
“从来都不简单。” 徐泰缓缓收回目光,那张悬赏的内容,已被他牢牢记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飞升坊的夜色里,远处主城的高塔依旧流光溢彩,天枢网的神念像一张看不见的巨网,密密麻麻地罩着这座城,也罩着每一个飞升者。
他在明处,神律司在看,门阀在看,暗处里,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看。
“巧笙。” 他忽然开口。
“嗯?”
“万宝商会那条去望乡城的回收任务,帮我报上。” 徐泰转过身,眸光在灯下显得格外沉静,“再帮我带句话给陆沉 —— 就说我要去边荒。”
“你要走?” 巧笙一愣,“可你被神律司列着关注,任务关牒未必批得下来……”
“批不下来,就想办法让它批下来。” 徐泰笑了笑,那笑里却没多少温度,“这接引城,有人盼着我留下,也有人盼着我死。我偏不遂他们的愿。”
他按了按心口。
人皇神格在那里,一下一下,沉稳地跳着。
“那万宝商会的任务,你真敢接?” 刀爷在刀里道,“发任务的,可是给你递铜钱的那一拨。”
“正因为是他们,才更要去。” 徐泰眸光微动,“他们若想害我,在接引城就动手了。他们不动,反而要我出城,说明这一趟,对我、对他们,都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他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方向。
“边荒在望乡城,望乡城在边荒。” 他低声道,“我的东西,不在这座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