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商会那条去望乡城的任务,关牒批得比预想的慢。
巧笙说,散神的关牒,要过籍录司、神律司两道,正常得等三五日;徐泰是被列了 “关注” 的人,这关牒,怕是要拖得更久。
这一日,巧笙带着他去飞升坊外的神材集市,一来替他打听关牒的消息,二来,也让他认认神界的行情。
那集市设在飞升坊通往主城的半道上,是一片由灵纹棚屋拼成的开阔地。散神们不能擅入主城,便把从边荒九死一生带回来的神材、神骨、神格碎片,拿到这里来卖;各大商会的牙人也常来收货,价钱压得极低,却总好过烂在手里。
集市里人声鼎沸,徐泰跟着巧笙走了一圈,把那一套神材的门道看了个大概。
正走着,前头忽然围起了一圈人。
“让开让开!都给本少爷让开!”
人群被蛮横地拨开,一行人锦衣华服、簇拥着当中一个公子哥儿,径直走到了一个地摊前。
那公子哥儿生得白面虚胖,一身锦袍用灵丝绣着云纹,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神玉,下巴抬得老高,一双眼睛斜斜地扫着两侧,像是在看一群不入眼的蝼蚁。他身后,跟着四五个气息沉稳的护卫,最前一个,是个面沉如水的灰袍老者,垂着眼,连脚步都比旁人轻。
“崔家的人。” 巧笙脸色一变,压低声音,“中间那个,是崔元昭,崔家的嫡少爷。后头那个老者,是崔家的供奉,崔九,听说有上位神的修为。”
“崔家?”
“庚金白虎天刑城的老牌门阀。” 巧笙声音发紧,“崔家的族老,是主神;再往上,还和天刑城的神王沾着亲。接引城这飞升坊的通济票号、好几家灵工坊,都是崔家的产业。这种人,咱们惹不起。”
徐泰眸光微动,脚步却没动。
那地摊前,跪着一个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的飞升者。他一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显然是断了,怀里却死死护着一个木匣。徐泰认得他 —— 这是新神会的人,叫老周,前几日才从边荒回来,听说在破碎神国里折了三个弟兄。
“你叫老周?” 崔元昭踱到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说你在边荒,捡着好东西了?”
“回少爷……” 老周把木匣往怀里又收了收,“不是什么好东西,就一块残了的神格碎片。”
“拿出来,本少爷看看。”
老周犹豫了一下,不敢不依,颤抖着打开木匣。
匣中,一块鸽蛋大小、通体流转着暗金神纹的碎片,静静躺在那里。碎片虽残,却神意内敛,隐隐有一股凝而不散的力量,一看便知,是某位上古神只陨落之后遗留的真东西。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抽气声。
“上品神格残片。” 巧笙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在天工院的神材行里,少说也值三五万灵票。”
崔元昭眼睛一亮,拈起那块碎片,在手里掂了掂,随即很随意地往袖中一揣。
“东西不错。” 他懒洋洋地摆手,身后一个护卫便随手丢了个小布袋过去,丢在老周面前,叮叮当当响了几声,“五十枚灵票,本少爷收了。”
老周的脸 “唰” 地白了。
“少爷!” 他膝行两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这是上品神格残片,值三五万灵票啊…… 这是我们四个兄弟,在乱流里折了三个,拿命换回来的!我们还指着它,给死的兄弟立碑、给坊里几个伤重的弟兄换药…… 求少爷,求少爷开恩!”
“三五万?” 崔元昭嗤笑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个下界来的泥腿子,也配跟本少爷谈价钱?”
“本少爷收你的东西,是给你脸。” 他抬脚,踩在老周那只还死死攥着木匣的手上,缓缓碾了碾,“五十枚灵票,够你买几口好棺材了。”
老周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却死死不肯松手。
“不、不卖……”
“给脸不要脸。”
崔元昭脸色一沉,朝旁边一个护卫抬了抬下巴。
那护卫二话不说,上前一脚,狠狠踹在老周的胸口。老周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摊位,一口血喷了出来,那块碎片,自然稳稳地落进了崔元昭的袖中。
“住手!”
徐泰一步迈出,午夜刀在鞘中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可下一瞬,他的胳膊被人死死按住了。
是陆沉。
不知何时,陆沉也到了集市。他一只手按着徐泰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冲动。”
“陆大哥!” 徐泰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却已翻涌着寒光,“他们这是明抢!”
“我知道。” 陆沉按着他,目光死死盯着崔元昭一行人,声音却冷静得可怕,“但你现在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你动了,就全完了。” 陆沉一字一句,“你是神律司列了关注的人。你在接引城动手打一个神王子弟、还伤了他的护卫,神律司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 寒枢刚给你定了‘关注’,转头你就动手,他想保你都保不住。你出城的关牒,会当场作废;新神会,会被神律司以‘聚众滋事、私斗乱城’的罪名连根拔起。”
徐泰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可那是老周拿命换的东西!”
“我知道。” 陆沉闭了闭眼,那两个字,像是从他心里淌出来的血,“这几十年,我在这接引城,看过太多这样的事了。老周的东西,我记下了。可你要是为了一块碎片,把新神会、把你自己、把你那条去边荒的路,全押上 —— 那才是真的,让折在乱流里的那三个兄弟,白死了。”
徐泰没有动。
集市四周,那些散神一个个低着头,眼神麻木,像是这种事早已见得太多。没有一个人说话,连神材行的牙人、本该维持秩序的巡城神卫,也远远地避开了。
“看见了吗?”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声音低哑,“这里的规矩,不是给他们定的。神律司那面镜子,照的是飞升者,照不到神王子弟。你今天跳出去,明面上是伤人,到了卷宗里,就变成飞升者无端行刺门阀贵人 —— 到时候死的,还是你,还是我们这些人。”
徐泰喉咙动了动,到底,把那口气一口一口咽了回去。
他只是站在人群里,看着崔元昭一行人扬长而去。
那崔元昭却在路过人群时,脚步忽然一顿,目光落在了徐泰脸上 —— 他身后的护卫,正是前几日在落神居吃了瘪的那个刀疤脸,正凑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哦?” 崔元昭停下脚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徐泰,似笑非笑,“就是你?在落神居,替一个欠债的贱奴出头,还敢抬出神律司压我崔家的人?”
徐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看本少爷的眼神,不太服气啊?” 崔元昭踱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伸手拍了拍徐泰的脸,一下,又一下。
“你不是会算账吗?” 他凑近徐泰耳边,声音又轻又阴,“本少爷今天教你一个数。你这种下界来的泥腿子,命,比这块破碎片,还贱。”
他直起身,整了整衣袖,像是在拍一件脏东西。
“新神会,是吧?” 他扫了一眼陆沉,又看了看四周那些飞升者,懒洋洋地笑了,“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改日,本少爷亲自去你们那破地方走走。”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
集市上,鸦雀无声。
那五十枚灵票,还滚在老周喷出的那摊血里。
徐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按在午夜刀的刀柄上,按得那么用力,青筋都一根根鼓了起来。他没有追,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让一旁的巧笙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小子。” 刀爷在刀里,声音哑得厉害,“老子的刀,也忍不住了。”
徐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蹲下身,把那老周扶了起来。老周满嘴是血,半边身子都在抖,见了他,七尺高的汉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徐兄弟……” 他声音哽咽,“那是我兄弟的命啊……”
“我知道。” 徐泰扶住他,声音很轻,却很稳,“老周,你的东西,我会让他们,连本带利,一样一样地还回来。”
“这一刀,” 他抬起头,望着崔元昭一行消失的方向,眸光冷得像淬了冰,“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