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昭来得比谁想的都快。
第二日,徐泰还在等关牒,落神居那边,先出了事。
崔元昭是带着一肚子火气来的。他打听清楚了,落神居就是新神会的窝,老周那块碎片、票号那张被搅黄的契、还有集市上那个让他当众下不来台的眼神,全和这地方脱不开干系。
他索性不再零敲碎打。
“给我砸!”
落神居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崔元昭一挥手,四五个中位神护卫便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桌案、酒坛、灵械、玉简,被掀翻一地,哗啦啦碎成一片。
“都给本少爷听着!” 崔元昭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股狞气,“飞升坊,是我崔家的地界!你们这些下界来的贱奴,也敢抱团、也敢跟我崔家作对?”
“今儿,本少爷就把话撂这儿 ——” 他指着满屋子的飞升者,“从今日起,飞升坊的神材,只能卖给我崔家;借了票号钱的,本利翻倍;至于你们这破‘新神会’,” 他冷笑一声,“从今天起,没了。”
满屋子的飞升者,一个个红了眼,却都被那些护卫的气势压住,没人敢动。
陆沉站了起来。
他刚一上前,那一直垂着眼的灰袍老者崔九,便悄无声息地挡在了他面前。老者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上位神的气息如渊如狱,悄然铺开。
“陆会首。” 崔九声音沙哑,“老夫劝你,别动手。你一动手,便是飞升者聚众、当街行凶,神律司的刀,正好落下来。”
陆沉的拳头,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被锁死了。
他不能动手。在接引城、在神律司的眼皮底下,他一个上位神若是对神王子弟出手,那便不是一桩欺压,而是 “飞升者谋反”,是要被诛连满门、连根拔起的大罪。他护得住自己一时,护不住新神会上下几百口人。
“砸!” 崔元昭见他被镇住,更加得意。
几个护卫拳脚相加,屋里几个想拦的飞升者,被打得口吐鲜血,跌作一团。
“周老哥!”
那老周昨晚才包好伤,今儿拄着根木棍就想护人,被一个护卫一脚踹翻,那护卫狞笑着,一脚踩在他那条断了的胳膊上,狠狠碾了下去。老周惨叫一声,当场昏死过去。
“老周!”
巧笙扑过去想拦,被那护卫反手一巴掌,整个人甩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唇角溢出血来。
“巧笙!” 燕歌行目眦欲裂,拔剑便要上,可他一个新晋的下位神,哪里是这些中位神护卫的对手,刚一交手,就被两柄刀架住,肩头挨了一下,鲜血瞬间浸透了青衫。
“打。” 崔元昭看得心花怒放,“给本少爷往死里打!剩下的,都给我抓起来,按上卖身契,送到崔府去当牛做马!”
几个护卫狞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沓灵光闪动的契书。
眼看一沓卖身契就要往人脸上拍,眼看一个护卫抬起脚,要朝昏迷的老周头上狠狠落下 ——
“住手。”
一道声音,自门口响起。
不高,却奇异地,让满屋子的喧嚣,都为之一滞。
徐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落神居的门口。
他是闻讯赶来的。看着满地狼藉,看着昏迷的老周,看着嘴角流血的巧笙,看着肩头染红的燕歌行,他的脸上,反倒没有了表情。
“哟,是你。” 崔元昭看见他,乐了,“那个会算账的。怎么,今儿账没算明白,自己送上门来了?”
徐泰没有理他。
他迈步,一步一步,走进屋里,走到那正要对老周下脚的护卫面前。
“滚开。” 那护卫横眉怒目,一拳朝徐泰面门轰来。
徐泰没有躲。
他只是抬手,握住了背后那柄刀。
午夜刀,出鞘。
“铮 ——”
刀身出鞘的那一刹那,整间落神居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没有耀眼的金光,没有凝格那日的帝袍虚影,只有一缕极细、极沉、极古老的气息,顺着刀锋,无声地漫开。
那是一缕刀意。
像一道横亘万古的背影,立在无尽黑暗的渊前,身后是苍生,身前是魔渊。刀出,则万魔俯首;意动,则诸天臣服。
那是镇渊人皇的刀。
“砰!”
那护卫的拳头,还没碰到徐泰,整个人便像被一座无形的神山迎面撞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一口血喷出,当场晕死过去。
屋里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觉得脊背发寒,双膝发软,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刚飞升的散神,而是一位端坐万古、俯瞰众生的古老帝君。
“你、你敢伤我的人?!” 崔元昭脸色一变,色厉内荏地嘶吼,“都给我上!杀了他!”
剩下几个护卫对视一眼,硬着头皮,齐齐扑上。
徐泰没有言语。
他只是横刀。
“铛 ——”
一刀横斩。
没有半分花哨的招式,可那缕镇渊刀意倾泻而出,几个中位神护卫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骤然一暗,像是坠入了一口封镇着万千凶魔的深渊,浑身的神格、神念、神力,在那股古老的镇压之意下,齐齐凝滞、齐齐臣服。
“砰砰砰砰 ——”
几个人接连倒飞,砸落在地,手中的兵器断了一地,一个个伏在地上,竟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崔元昭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那股无形的威压,如山如岳,缓缓压在他身上。他一个被家族资源硬生生堆上来的中位神,在这缕刀意面前,连半点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竟当着满屋子人的面,直直地跪了下去。
“你…… 你……” 他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刚才那股骄横荡然无存。
“哐当” 一声,那枚上品神格残片,从他袖中滚落,掉在地上。
“崔九!”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嘶吼,“护我!快护我!”
那灰袍老者动了。
崔九的身影一闪,便挡在了崔元昭身前。他是上位神,是这一行人里唯一能看清局势的人。可当他真正面对徐泰那柄刀、对上那一缕刀意时,这位活了数千年的老者,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盖。
他看不透。
他明明看得出,眼前这个飞升者,修为不过刚凝格的下位神,甚至还算不上正式的下位神。可那柄刀里、那缕刀意里透出的气息,却让他这位上位神,从神格深处,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低头的战栗。
那是位格上的绝对压制。
是只有在天枢圣城最古老的典籍里、在诸神黄昏之前的传说中,才会出现的 —— 上古正神的气息。
“这位道兄。” 崔九的声音,第一次变了,他拱着手,背脊发紧,一字一句地试探,“家主幼孙,年少无知,多有冒犯。今日之事,是崔家不对。”
“东西,留下。” 徐泰横刀而立,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人,带走。”
“道兄可想清楚了。” 崔九盯着他,语气里既有试探,也有不易察觉的忌惮,“我崔家,背后是白虎天刑城。你今日动了我们,便再没有回头的路。”
“路,是我自己走的。” 徐泰淡淡道,“你们若要走那条死路,尽管来。”
刀意,又沉了一分。
崔九死死攥着拳,感受着那缕随时可能彻底压下的古老气息,终究,没有敢动。
他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眼前此人深不可测,远非一个崔元昭能惹;真要拼命,今日他和崔元昭,能不能囫囵着走出这道门,都是两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告辞。”
他一咬牙,扶起瘫软在地的崔元昭,又看了一眼满地的护卫,什么场面话都不敢再说,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崔元昭才回过神,回头怨毒地瞪着徐泰,嘶声吼道:“徐泰!我崔家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
徐泰没有回头。
他缓缓收刀入鞘。
随着午夜刀归鞘,那缕镇渊刀意,也如潮水般退去,快得仿佛从未出现。他脸色微微发白,握着刀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 方才那一刀,他强行从神格深处引了一缕人皇之力,又死死压着,只放出一角,那股力量对他这具尚未凝格圆满的身体,仍是不小的负担。
但他的眼睛,很亮。
落神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飞升者都呆呆地看着他,看着那个站在满地狼藉里、横刀逼退了神王子弟的身影。半晌,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紧接着,欢呼声响成一片,许多人眼眶通红,攥紧了拳头。
那个在他们眼里,高高在上、连陆沉都要忍气吞声的崔家少爷,跪了。
陆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是上位神,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方才那一缕刀意,意味着什么。
他望着徐泰,这个他三日前还在 “观望”、还在 “不赌” 的新飞升者,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神情一寸寸地变了。他缓缓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 那里,他沉寂了数千年的神格,竟在方才那缕刀意下,微微地震颤了一下。
像失散多年的旧部,在漫长的黑暗里,重新看见了那面旗。
“徐泰。” 他在心里,极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而在接引城的另一头,神律司那座青灰色的浮空石台之上,殿门上方那枚巨大的竖瞳,毫无征兆地,缓缓转动了一下。
寒枢负手立在殿中,睁开眼,望向飞升坊的方向,眸光幽深。
“人皇的刀……” 他低声道,“果然是你。”
更远的暗处,某座不起眼的商会阁楼里,一个背微佝、眉眼精明的中年管事,正望着落神居方向,手里那枚万宝通宝,被他攥得发烫。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
“该见了。” 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