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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的反扑,比预想中还要快,还要狠。

第二日天还没亮,飞升坊的长桥口,就贴出了一张盖着神律司印的传票。

传票上写得明明白白 —— 散神徐泰,于落神居私斗行凶、殴打神王子弟、纵暴伤人,着即听候审问;新神会聚众滋事、结社乱城,着令查封待查。

落款处,除了神律司的印,还压着一方崔家的族印。

“倒打一耙。” 燕歌行看着那张传票,气得手都在抖,“明明是他们抢东西、砸场子、先动手,怎么就成了咱们的罪?”

“门阀的状纸,从来都是这么写的。” 陆沉站在他身后,脸色沉沉的,“他们有族印,有人脉,有在天枢圣城说得上话的族老。咱们有什么?几张嘴。”

落神居里,伤兵躺了一地。清影和巧笙忙前忙后,给受伤的飞升者包扎。老周那条断臂被重新接好,人还没醒。

徐泰站在那张传票前,没说话。

他知道,这一刀,是痛快了,可也捅了马蜂窝。

“徐道友。” 一个飞升者神色慌张地跑来,“城外来了好多崔家的人,把通济票号、几家灵工坊都关了门,听说…… 听说他们已经联合了接引城的几家门阀,要联名向神庭递状,告你‘妖邪惑众、聚散神谋反’!”

“还有,” 那飞升者咽了口唾沫,“你那条去边荒的任务关牒,刚被籍录司冻结了,说是要等案子了了再说。”

燕歌行一拳砸在柱子上:“这是要把你往死里逼!”

“他们怕的,不是我伤了崔元昭。” 徐泰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他们怕的是飞升坊里,有一个敢拔刀、还拔赢了的人。这种人若不被按下去,往后他们就压不住人了。”

他抬手,按了按午夜刀。

“走吧。” 他说,“神律司传我,我不能不去。”

神律司,九柱问律台。

这一次,台上不止寒枢一人。

云槎使立在台侧,眉头紧锁,见徐泰上来,飞快地朝他使了个眼色,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在说 “稳住”。

台心另一侧,立着一个徐泰没见过的中年神。那人一身赤金长袍,面白无须,眉眼精明,胸前绣着一柄刑剑与一头白虎相缠的徽记 —— 那是庚金白虎天刑城的徽记。

“崔家接引城分号的主事,崔明远。” 巧笙被允许候在台下,凑在徐泰身后,极轻地说,“崔元昭的族叔,通济票号就是他在管。这老东西,是专门来要你命的。”

“散神徐泰。” 寒枢坐在台后,声音冷得像铁,“昨日落神居,你出手伤人,致崔家护卫重伤数人,可有此事?”

“回首座,伤人是真。” 徐泰拱手,不卑不亢,“可先动手的,不是我。”

“哦?”

“是崔元昭先在神材集市,强买新神会修士老周的上品神格残片,市价三五万,他只给五十枚,老周不肯,他便命人殴打。” 徐泰一字一句,“昨日,更是他带人砸了落神居,当众行凶、强按卖身契、要将新神会上下掳为家奴。晚辈出手,是为救人、自卫。”

“一派胡言!” 崔明远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抖开一卷灵光契书,“首座明鉴!那块碎片,是那老周自愿卖给我崔家的,五十枚灵票,钱货两清,契书在此!分明是这徐泰纠集飞升者,觊觎我崔家货物,当街行凶、抢夺神材,还将我家少主打成重伤!”

他说着,声音陡然拔高,朝寒枢一拱手:“我崔家在天刑城世代忠良,少主来接引城替神庭采买灵材,竟被一个下界妖邪当众折辱!若不严惩此人、查封那聚众作乱的新神会,试问,今后七御门阀,谁还敢奉神庭之命行事?”

这话说得极重,把一桩私斗,硬生生抬到了 “神庭与门阀” 的份上。

台侧的云槎使脸色微变,连忙打圆场:“首座,依下官看,此事或许另有隐情,双方各执一词,不如……”

“云槎使。” 崔明远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我崔家的状子,已经递到了议会。首座若一味偏袒,恐怕,不好向议会交代吧?”

云槎使被噎了一下,朝徐泰递去个无奈的眼神,闭了嘴。

九柱问律台,一时静得可怕。

徐泰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崔明远的怨毒,云槎使的为难,台下青甲律卫的冰冷,还有寒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没有再辩解。

他知道,在这种地方,没有证据,再硬的嘴,也只是嘴。

寒枢沉默了很久。

这位铁面无私的执律首座,目光在徐泰脸上停留了许久,又扫过崔明远手中那卷契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散神私斗,按神律,当夺神籍、贬为矿奴;情节重者,当场镇杀。”

崔明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但 ——”

寒枢话锋一转。

“神律不只治飞升者。” 他冷冷地看着崔明远,“你说碎片是自愿买的,他说是强夺的;你说他行凶,他说救人。本司问案,不看族印,只看证据。”

他抬手,九柱之上,一面巨大的律纹光幕缓缓展开。

“三日。” 他看向徐泰,“三日后,本司在此会审。你若能拿出崔家强夺、行凶、私设家奴的实证,本司按律还你清白;若拿不出 ——”

“便按律办你。”

他又转向崔明远,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崔家那卷契书,本司也会一并查。通济票号这些年放了多少债、收了多少奴,崔主事最好也准备好自证。”

崔明远脸色微变,却也不敢当面顶撞寒枢,只得阴恻恻地拱了拱手:“首座秉公,崔家自然奉陪。只是三日之后,我倒要看看,他一个下界散神,能翻出什么浪花。”

说罢,他拂袖而去,路过徐泰身边时,极低地丢下一句:

“小子,等着收尸吧。”

问律散了。

云槎使快步追上来,把徐泰拉到廊下,压低声音,脸上第一次没了那副圆滑的笑:“徐泰,你这篓子,捅大了。”

“前辈也觉得我该忍?”

“忍不忍的,已经晚了。” 云槎使叹了口气,“寒枢给你三日,是他能给的极限了。你当他真信你?他是铁面,可他一个人,拧不过七御门阀。三日后你拿不出证据,便是他想保你,也保不住。”

“那崔家的契书,做得天衣无缝,神律司一查,也都是‘两厢情愿’。你上哪儿弄证据去?” 他摇头,“听我一句劝,这几日,要么低头,去崔家递个和议,自废半格神格,或许还能留条命;要么……”

他话没说完,远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只见崔府的几个护卫,堵在神律司外的长桥上,为首的正是那刀疤脸,手里攥着一张灵光契书,不怀好意地盯着徐泰 —— 显然,是崔家 “没定罪也要先恶心死你” 的做派,要在神律司外,再以 “讨债” 的由头,把徐泰缠住、折辱一番。

云槎使脸色一沉,刚要发作,一道人影却先一步,笑眯眯地挡在了长桥中央。

“哎哟,几位军爷,这是做什么?”

来人一身圆领锦袍,腰挂算盘灵牌,背微佝,眉眼精明而和气 —— 正是万宝商会那位钱管事。

“万宝商会的人?” 刀疤脸一愣。

“在下钱通,万宝商会接引城分号的管事。” 钱管事笑眯眯地拱手,不慌不忙,“这位徐道友,是我们商会一桩悬赏任务的接单修士,账还没结,关牒也还在我们商会挂着。几位便是要讨债、要拿人,也得等我们商会先把这趟生意的契约交割清楚,是不是?”

他说话滴水不漏,崔家几个护卫竟一时挑不出错。万宝商会诸域通衢、背景通天,便是崔家,也不愿在接引城明着得罪。

刀疤脸悻悻地啐了一口:“让他先把命留着!三天后,自有他好受的!”

人散了。

长桥上,只剩下徐泰和钱管事。

钱管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他没有看徐泰,只是背着手,望着桥下翻涌的云海,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三日后会审,你没有证据,对不对?”

徐泰盯着他:“钱管事怎么知道?”

“因为崔家的契书,是我看着他们一笔一笔做出来的。” 钱管事缓缓道,“这接引城的水有多深,你想知道的事,你要走的路,我都能告诉你。”

他袖中滑出一枚极小的玉牌,借着宽袖的遮掩,飞快地塞进徐泰掌心。

“今夜亥时,城西,旧灵栈。”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带上你的刀。”

“就说 ——”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极深地沉了一下,“你是来回收那批,封了万年的旧物的。”

说完,他重新堆起那副和气生财的笑,拱了拱手,转身便没入了人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徐泰攥着掌心那枚还带着余温的玉牌,又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

他低头看了一眼玉牌。

玉牌背面,是一圈他已见过的、极细的纹路 —— 镇渊神锁,与横陈的战刀。

这一次,纹路的中央,多了一个小小的古字。

“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