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亥时,城西,旧灵栈。

那是接引城最外缘一处早已废弃的灵栈,悬在云海边缘,半边栈道都朽了,平日里连巡城的律卫都懒得踏足。夜雾翻涌,灵灯昏黄,天枢网的信号在这里若有若无,正是个说话的好去处。

徐泰独自前来。

午夜刀负在身后,刀爷一路都没出声,可徐泰能感觉到,刀里的那缕意识,比平日绷得更紧。

他推开虚掩的栈门。

栈内,一盏孤灯,一桌,两壶酒。

钱管事已坐在桌后,没了白日那身商会管事的锦袍,只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背也不佝了。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张精明和气的脸上,所有的圆滑与世故,像潮水一样褪去,只剩下一种沉淀了万年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来了。” 他说。

徐泰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先动,目光落在他脸上:“钱管事约我,总不会只是为了喝杯酒。”

“先验个东西。”

钱管事 —— 或者说,那个潜伏了万年的人 —— 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与徐泰怀里那枚一模一样的万宝通宝。

两枚铜钱并排,背面的纹路在灯下对上:镇渊神锁、横陈战刀,那一圈极细的纹路,分毫不差,恰好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案 —— 一柄刀,横亘在缠绕的锁链之上,刀下是深渊,刀上是星河。

“我等这一天,等了一万年。” 他看着那两枚铜钱,声音有些发涩,“敢问道友,这纹上的刀,名唤什么?”

徐泰没有答,反手将午夜刀横在了桌上。

“铮 ——”

刀身出鞘一寸,一缕极淡的、横亘万古的刀意,无声地散出。

钱管事的目光,落在那柄刀上,瞳孔骤然一缩。他这万年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破碎的神情。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刀身之上,却不敢触碰,像是怕惊扰了一个太久太久的梦。

“是它……” 他喉头滚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午夜刀,人皇执刀,刀上镇渊。是它……”

“老东西。” 午夜刀里,刀爷的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与熟稔,“你身上的味儿,老子好像在哪儿闻过。”

“刀上的老友,你不认得我了。” 钱管事笑了笑,眼眶却红了,“无妨,记不起来也无妨。你只要记得,这柄刀的主人,曾经替整个诸天,扛过一回天,就够了。”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徐泰,一字一句:

“最后一问。封渊十二柱,柱上刻名。敢问道友,第一柱上,刻的是谁?”

徐泰心口,那枚人皇神格,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

无数不属于他今生、却又刻入骨髓的画面,在那一瞬间轰然涌来 —— 黑暗的渊,缠绕的锁链,横陈的刀,以及那个背对苍生、以身镇渊的身影。他几乎是凭着神格最深处的本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古远:

“镇渊者。”

“人皇。”

“哗啦” 一声。

钱管事猛地起身,衣袍带翻了桌上的酒壶,他却浑然不觉,当着徐泰的面,一步退开,撩袍,单膝跪地,重重一拜。

“旧部潜渊,神策军师。” 他垂下头,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参见主君!”

“主君,您终于回来了。”

这一拜,他拜了一万年。

栈内一时无声,只有夜雾拍打着朽木栈道,呜呜作响。

徐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心口那枚神格,一下一下,跳得滚烫。他起身,伸手将人扶起。

“起来。” 他说,“这里不是神庭,不必行此大礼。”

“礼不可废。” 潜渊站起身,飞快地拭了下眼角,再抬头时,那张脸已重新恢复了军师的沉稳,只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主君既已神格归位,余下的事,便好办了。”

他给徐泰斟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三杯两盏,将这万年来的事,一一道来。

“诸神黄昏,神帝陨落,神庭崩于一旦。” 潜渊的声音沉了下来,“主君当年封渊,将魔神本体锁在渊核,又以残魂分守人间,神格一分为二。从那以后,神界便没了主心骨。神庭残部立了议会,名为摄政,实则七御神域各据一方,门阀林立,神材、阵芯、灵网、飞升之路,全被几大世家攥死在手里。”

“飞升者,便成了最下等的一茬。”

“那噬渊教呢?” 徐泰问。

“这正是我万年潜伏要查的东西。” 潜渊眼中寒光一闪,“主君当年的封印,并没有真正杀死魔神。封魔十二柱,一万年里,一柱一柱地衰弱;镇渊关的魔潮,一次比一次凶。而在这背后,是噬渊教 —— 他们信的,是渊底那位。他们的人,早已渗透进了商会、神府、灵网,甚至……”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甚至议会与神庭。”

“我查了万年,顺着无数条线往上摸,最后都断在同一个地方。” 他盯着徐泰,“那个地方,太高,太干净,我没有确凿的证据,不敢妄言。主君如今神格未复,更不能轻举妄动。我只提醒您一句 —— 七御之中,那位掌刑律、掌生杀、被称作‘正道化身’的存在,未必是干净的。”

徐泰眸光一沉。

庚金白虎天刑城。

崔家的背后,正是那里。

“崔家,” 他缓缓道,“也是那条线上的?”

“崔家还不够格。” 潜渊摇头,“但崔家是天刑城在接引城的一条狗。他们替上面搜罗神格碎片、搜罗飞升者里资质特殊的人,再通过万宝商会也查不到的暗道,往天刑城送。”

他看着徐泰,一字一句:“主君在暗市上被人悬赏的事,我也看到了。您在凝格殿露了那一身异象,又在落神居出了人皇的刀 —— 这柄刀,寻常门阀看不透,可若是被那‘高、太干净’的存在看一眼,您猜,他会不会想到,一万年前,那个他没能斩尽杀绝的名字?”

徐泰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所以,他必须更快地变强,也必须更早地离开这座处处是眼的接引城。

“眼下的局,怎么解?” 他问。

“三日后会审,我已经替主君备好了证据。” 潜渊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了过来,“这里头,是通济票号的暗账 —— 利滚利逼债、强买神材、私设家奴,桩桩件件,都有天枢网抹不掉的底;还有崔家借接引城商道,秘密转运违禁神材、私通边荒魔修的往来账。”

“三日后会审,主君只管把这枚玉简,递到寒枢面前。” 潜渊冷笑,“到那时,崔家便从原告,变成了待查的嫌犯。寒枢是个执律的,他早就想动门阀,缺的就是一个口子 —— 咱们送他一个口子,他自会去咬。崔家自顾不暇,便没精力再咬新神会。”

“那出城的关牒?”

“万宝商会那条去望乡城的回收任务,本就是我替主君备下的路。” 潜渊道,“会审一了,崔家松手,我便以商会名义,把关牒重新办下来。望乡城在混沌边荒,是门阀的手、神律司的网都够不到的地方,也是主君龙入大海、积蓄力量的第一步。”

他说到这里,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以神纹密密写就的旧帛,郑重地展开。

那是一卷名册。

“主君神格归位,旧部散落诸天,臣手里这份,是当年神策军的旧录。” 潜渊指着名册上一个个黯淡的名字,声音放得极轻,“破军将军,当年为护您残魂撤退,独挡魔潮,神格几碎,被太玄封入一处道场冰棺续命,至今未醒;掌印诰命书云大人,持您的印绶名册,隐匿不出;神弓女将落星,流落玄冥边荒,孤身一人;护军医神岐红、守护瑞兽石麟、掌钟的钟老…… 都还在。”

“万年来,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个划去,可这几位,臣一直留着,一笔都没敢动。”

他抬起头,眼底有光,也有泪。

“主君要做的,是去边荒,一寸一寸,把这些人,把这面旗,重新聚起来。”

“这路,臣已经替您铺了一万年了。”

徐泰看着那卷名册,看着那一个个沉寂万年的名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青衫佝偻、却把脊梁挺得笔直的旧部。

他端起桌上那杯冷透了的酒,一饮而尽。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窗外,接引城的夜雾深处,天枢网的灵光如一张看不见的巨网,沉沉地罩着这座城。而在那片巨网之外,是无边的、黑暗的、却也真正自由的边荒。

他握紧了午夜刀。

“三日后会审,” 徐泰站起身,眸光沉静,“我倒要看看,崔家这张状纸,最后会砸在谁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