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神律司,九柱问律台。
这一回的会审,比上一回热闹得多。
台上台下,站满了人。崔家来了崔明远、崔九,还有几个捧着卷宗的账房;神律司的青甲律卫列了两排;云槎使仍立在台侧。台下,新神会的陆沉、巧笙、燕歌行、带伤的老周都来了,四周围满了闻讯赶来的飞升者。接引城这些年,门阀告散神的案子不知凡几,可敢在问律台上跟门阀当堂对质的散神,徐泰是头一个。
“带原告、被告。”
寒枢落座,那面巨大的照心镜没有再悬起 —— 这一案,他要的是人证、物证、天枢网的痕,而不是照心。
“崔明远。” 寒枢开口,“你状告徐泰抢夺神材、行凶伤人,凭据何在?”
“回首座,凭据确凿。” 崔明远胸有成竹,抬手呈上一卷灵光契书,“此乃那块上品神格残片的买卖契书。三日前,飞升者老周自愿将碎片卖与我崔家,五十枚灵票,当场交割,天枢网备案,两厢情愿。”
他扫了徐泰一眼,声音阴冷:“岂料这徐泰,觊觎神材,纠集新神会暴徒,于落神居行凶,将我家少主打成重伤、护卫数人废了修为。此等聚众劫掠、目无法纪之徒,若不严惩,神界法度何存!”
“契书,本司已验过。” 寒枢看向徐泰,“你说强夺,他说两厢情愿。你有何话说?”
“回首座,晚辈想先请首座,再仔细验一验这卷契书。” 徐泰上前一步,不慌不忙。
“哦?” 寒枢眸光微动,“如何验?”
“契书要作数,须有三样东西:订立之时、双方神念烙印、灵票交割。” 徐泰声音清晰,传遍全台,“晚辈敢问崔主事 —— 这契书,是何时、何地、在老周何种情形下订立的?”
“自然是三日前,在神材集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崔明远冷笑。
“好。” 徐泰点头,“那便请首座,调天枢网的灵票流转痕。”
寒枢抬手,九柱上的律纹光幕展开,一枚枚灵票流转的虚影浮现。
徐泰指着光幕:“崔主事说,五十枚灵票,当场交割。可晚辈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日,崔元昭命人一脚将老周踹飞,老周撞翻摊位,当场昏死,是晚辈将他扶起来的。老周既已昏死,神念沉寂,试问,他如何亲自确认这五十枚灵票的交割?”
“这灵票,最后是落进了谁的神籍、由谁的神念签收?”
光幕上,那五十枚灵票的流转轨迹清清楚楚 —— 交割的时间,正在老周被打昏之后;而签收的神念烙印,竟与老周本人的神念,有一丝极细微的凝滞。
“是…… 是抓着他的手按的。” 台下不知是谁,低声惊呼。
“神念烙印,乃神魂印记,昏迷、受迫之人,根本无法自主落印。” 徐泰一字一句,“这卷契书的烙印,是崔家在老周昏死之后,强行按就的。伪造神念、强立契书 —— 这是第一条,欺瞒神律。”
崔明远脸色微变,却仍强自镇定:“一派胡言!一片流转痕能说明什么?兴许是这老周自己昏了头!你说强夺,空口无凭,谁看见了?”
“我看见了。”
“我们都看见了!”
台下,几十个飞升者齐刷刷举起手。
“飞升者的话,也能作数?” 崔明远嗤笑,“他们本就是徐泰一党,串好了来的!”
“飞升者的嘴,或许能串。” 徐泰淡淡道,“可天枢网的眼,串不了。”
他侧身,朝台下的巧笙微微颔首。
巧笙深吸一口气,走上台来,手里捧着一枚接驳阵盘。她向寒枢行了一礼,手指飞快地在阵盘上跳动,将一面光幕投上了九柱。
“首座,神材集市是神庭地界,街口原本有巡城的记录灵纹。” 巧笙声音还有些发紧,却很稳,“可案发之后,那一段记录‘恰好’坏了。民女费了些功夫,从灵纹的余烬里,把它拼了回来。”
光幕上,一片斑驳的影像渐渐清晰 ——
崔元昭如何将碎片揣入袖中、如何只丢五十枚灵票、如何踩住老周的手、如何命人将他踹飞;第二日落神居里,崔家护卫如何砸场、如何强按卖身契、如何对昏迷的老周下脚…… 一幕幕,虽不完整,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这正是徐泰那夜教她的 “后门”—— 天枢网的数据,能被最高权限者删改,却删不尽散落在各处阵纹里的余烬。
“伪造契书、强买神材、当街行凶、私设家奴。” 徐泰一条条数着,每数一条,崔明远的脸色便白一分,“崔主事,这些,够不够?”
问律台上,鸦雀无声。
崔明远额头见汗,却仍不死心,色厉内荏地嘶吼:“够了!这些不过是些商贾做派,我崔家纵使管教不严,也轮不到你一个散神在问律台上撒野!首座,这徐泰伤我少主、废我护卫,也是事实!他分明是借机攀咬、讹诈门阀 ——”
“崔主事急什么。”
徐泰忽然笑了,那笑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方才那些,是新神会的仇。” 他缓缓道,“晚辈手里,还有一桩,是神律司的案。”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呈上。
“这是通济票号、崔家接引城分号,这些年的暗账。”
寒枢接过玉简,神念一探,眉头便缓缓皱起。
光幕上,一行行账目浮现:利滚利逼债的契书、被强夺神籍、没入崔府为奴的飞升者名录,三年、五年、十年,密密麻麻,足有数百人之多。崔明远的呼吸越来越粗,却还强撑着 —— 这些事,他自信做得隐秘,大不了落个 “盘剥” 的罪名,崔家赔些灵票、舍了接引城分号,也未必伤筋动骨。
可紧接着,光幕翻到了最后几页。
那是一批批没有名目的神材、神格碎片,通过崔家的暗栈,绕开神律司的巡检,一批批送出接引城,去向只有一个模糊的方位 —— 天刑城。
而与这些神材往来的,是一道道被刻意抹去来历、却仍残留着一缕黑色气息的魔修印记。
“这是……”
寒枢猛地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整座问律台的青灰律纹,尽数亮起,肃杀之气如潮水般压下。
“私通边荒魔修,转运违禁神材,避检闯关。” 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渗人,“崔明远,这些,你如何解释?”
崔明远 “扑通” 一声,瘫软在地。
盘剥飞升者,是小事;私通魔修,在这镇渊关魔潮屡起、噬渊教人人自危的当口,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不…… 这是伪造的!这是万宝商会陷害!” 他语无伦次地嘶吼。
“是不是陷害,查了便知。” 寒枢冷冷道,“崔明远,你与崔家接引城分号一干人等,即刻收押,听候查问。通济票号、崔家在城产业,全部查封。”
青甲律卫上前,将瘫软的崔明远、面色灰败的崔九一一锁了。崔九被押过徐泰身边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怨毒之下,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至于你,徐泰。”
寒枢转过身,目光落在徐泰身上,那目光比方才审崔明远时,还要深。
“崔家强夺、行凶在前,你救人、自卫在后,私斗之罪,不成立。新神会聚众滋事,亦不成立。”
“你,无罪。”
台下,新神会众人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但本司有一问。” 寒枢抬手,止住了喧嚣,紧紧盯着徐泰,“这卷暗账,连本司的天枢网都查不到,你一个飞升不过旬日的散神,是从何得来的?”
“回首座。” 徐泰拱手,神色平静,“崔家盘剥飞升者百年,苦主成千上万。这账,不是晚辈一个人的,是几百个被夺了神籍、被逼为奴的飞升者,一笔一笔,用命攒下来的。他们不敢告,晚辈替他们递。”
寒枢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当然不信。一个飞升者,绝无可能在旬日之间,摸到崔家如此深的暗账。这背后,必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可徐泰不说,他也无从查起 —— 天枢网在那枚玉简上,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痕迹。
“好一个几百个苦主。” 他缓缓道,没有再追问,只一挥手,“记档。”
一名律卫上前,将一枚玉简悬于九柱之上。徐泰能清楚地看见,那玉简上,新添了两个字 ——
“徐泰。”
名字之后,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凝格异象、神格不详、人皇刀意、智斗崔家、背后疑似有势力……
他被这神界,正式记在了案上。
台下,云槎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徐泰的眼神,已经从 “可惜” 变成了 “看不透”。
而接引城之外,更多双眼睛,在同一日,记下了这个名字。
神庭议会的某间密室,有人提起了他;天刑城的某座深宫,有人捏碎了手里的玉杯;暗市深处,那条悬赏他的帖子,被人悄悄加了价;万宝商会的某座阁楼里,一个青衫管事,对着窗外,极轻地笑了一下。
退堂时,寒枢与徐泰擦肩而过。
“徐泰。” 这位执律首座没有回头,声音只落在徐泰一人耳中,“本司说过,不知你是神庭的缘,还是神庭的劫。”
“今日,本司还是没看出来。”
“但本司会一直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