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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泽外,跪了一地的人。

那是从城西乱流沿线逃出来的边荒百姓,黑压压跪了一大片,足有数百之众。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许多人身上还沾着那种被魔气侵染后特有的、洗不掉的黑灰。

见到知瑞出来,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族长!求您救救我们!”

“白泽君,求您了……”

为首一个须发花白、断臂的老寨主,朝着知瑞,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白玉阶上,渗出血来。

“老朽赤岩寨寨主,赤岩。” 老人老泪纵横,“七天前,黑风墟没了;三天前,赤岩寨、白沙坞、断水村,一夜之间,全没了。”

“那魔物…… 那魔物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它有一座山那么大,浑身都是黑的,张着两张嘴,它不咬人,它只是从你身上…… 一过。”

“就那么一过,老寨三百余口,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一声,一个个就成了皮囊,瘪瘪的,掉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那是穷奇。” 知瑞闭了闭眼,声音里满是悲悯,“它不食血肉,只吞神魂。”

“那你们,可曾求告过城主府、求告过七御?” 徐泰开口。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哭声,骤然一滞,随即化作了一片压抑的、愤怒与绝望交织的死寂。

“求了。”

赤岩老人惨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朽派了三批人,去望乡城求城主府。第一批,城主府的人说,城外乱流,不在城主管辖;第二批,桑城主总算派了人,两位玄甲卫统领,带着一队精锐进去了,再没出来;第三批…… 第三批,连城主府的门,都没让老朽的人进。”

“老朽又派人去七御,去玄冥、去庚金的行辕求兵。” 老人咬着牙,“他们的人说,边荒是弃地,死几个流民,与七御无关,还说…… 还说谁让我们这些无根的散神,要守着商道讨饭吃。”

“猎神团的好汉,倒是来过。”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哑声道,“熊团长他们堵了那魔物一次,可那东西邪门得很,神力沾上去就被吞,熊团长砍了它几斧子,反倒震伤了自己,根本近不了身。”

“我们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老人再一次,朝着知瑞、朝着徐泰,重重叩首。

“白泽君,听说…… 听说您这儿来了一位能克魔的神,是真的吗?”

“若有,老朽给你们磕头了!”

数百人,齐齐伏地,哭声震天。

知瑞缓缓走下白玉阶,来到人群之中。

他在一个气息奄奄的孩童面前蹲下。那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半边身子已经发黑,黑气像细小的蛇,正顺着他的经脉,一寸寸往心口爬。孩子的母亲死死抱着他,眼泪早已流干,只麻木地、一下一下地,哀求着。

知瑞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孩子眉心。

一缕温润的乳白光晕荡开,那些攀附在经脉上的黑气,发出细微的 “滋啦” 声,被逼退了几分。可只逼退了三寸,知瑞便停下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里,掠过一丝沉痛。

“只是魔气擦过,便能顺着血脉侵蚀神魂。” 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让四周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位小友,老朽还能暂时压住。可若是再被魔气浸上三日,便是神仙难救。”

“魔阵一成,裂隙一开,魔气倒灌,到那时,中了魔气的,就不是一个孩子、一座墟寨,而是整个边荒。”

徐泰走到他身边,沉声问:“以现在的速度,那道裂隙,还有多久会被撕开?”

知瑞闭目,那截玉色的独角微微发亮,片刻后,他睁开眼,神色凝重:“听风楼的情报,加上老朽方才以秘术推演 —— 快则十日,慢则半月。”

“那魔修每用穷奇吞一座墟寨,魔阵就多一分力,裂隙就开一分。”

“而且,” 他望着城西方向,声音更低,“他在等。他在等陛下主动上门。穷奇吞的每一缕神魂,都成了魔阵的引;而镇渊者 —— 陛下身上的人皇神格,才是他最想丢进裂隙、用来彻底撞开封印的那一柄‘钥匙’。”

“所以他不是在‘逼’你去。”

“他是在‘喂’你,等你自己走到最深处,再连同你、连同穷奇、连同整座望乡城的神魂,一并献祭。”

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徐泰望着那一地的老弱、那一张张写满绝望的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

他在人间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 —— 胡家逼人时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被强权碾碎却求告无门的人。他原以为,飞升神界,见了神,就该是另一个天地。

可原来,在这吃人的边荒,在七御与议会都懒得瞥一眼的弃地,神,也一样会被魔物,像牲口一样地,吞掉。

“都起来。”

徐泰上前,亲手扶起了赤岩老人。

“城主府不管的,七御不管的,我管。”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满场的哭声。

“穷奇吞了你们的寨子、你们的亲人,我徐泰,替你们,讨回来。”

人群一静。

赤岩老人怔怔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先是不敢置信,随即是滔天的狂喜,他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话 ——

“吼 ——!”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咆哮,毫无征兆地,在知微泽外的天空炸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心神剧震,神格都在颤抖。

徐泰猛地抬头。

只见知微泽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一片翻滚的黑气遮蔽。黑气之中,一头通体漆黑、翼展数十丈的巨禽,正盘旋着,朝着这绿洲俯冲而下。那巨禽身上缠着浓郁的魔气,双眼赤红,喙部滴落着黑色的涎液,每一次振翅,都洒下大片黑色的、能腐蚀灵草的魔雨。

“是魔化的‘蚀魂枭’!” 白猎脸色一变,张弓便射,“它怎么找到知微泽的?!知微泽万邪不侵,寻常魔物,根本靠近不了!”

“是有人,在它身上,点了路。”

知瑞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那洞彻世事的眼睛,盯着蚀魂枭的额头 —— 那里,赫然烙着一枚极淡的、与武库魔阵同源的黑色符文。

“魔修的探子。” 知瑞道,“穷奇为祸,本就是个局。他们放出魔物,一是为魔阵聚魂,二是…… 要把你这位‘镇渊’,逼出来。”

“它循着陛下的气息,找过来了。”

“找死。”

徐泰眸中寒光一闪。

他没有半分退让,反而一步踏出绿洲祥瑞结界,午夜刀已然出鞘。

那蚀魂枭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魔雨铺天盖地,双爪带着能撕裂神魂的黑气,直取徐泰。

“镇渊。”

徐泰一刀斩出。

镇渊刀意化作一道玄黑的刀光,所过之处,漫天魔雨如汤沃雪,寸寸消融。那蚀魂枭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刀光从正中,生生劈成两半,魔气溃散,跌落尘埃。

可就在它身躯崩碎的刹那,它额头那枚黑色符文,猛地亮起,化作一道黑色的魔念,冲天而起,向着城西乱流的方向,飞遁而去。

“它在传讯!” 夜蘅惊呼。

“让它传。”

徐泰却没有去追。

他缓缓收刀,望着那道魔念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得像冰。

“知瑞君说得对,这是个局。”

“魔修放出穷奇,聚魂、撕裂隙、顺便逼我现身。我若躲着,他们便一座墟寨、一座墟寨地吞下去,用边荒百姓的命,把我逼出去;我若去了,便是自投罗网。”

“好算计。”

他冷笑一声。

“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我徐泰,从来不是被人逼着走的。”

他转过身,望向那数百名仍跪在地上、此刻全都怔怔望着他的边荒百姓,声音沉而有力。

“这一局,我接了。”

“但不是去送死。”

“魔修有魔阵、有穷奇、有深渊裂隙;我有新神会、有猎神团、有白泽一族,还有你们 —— 这满城被他们逼到家破人亡的、想活下去的人。”

“他们要钓我,那我就,带着整张网,一起压过去。”

赤岩老人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这位断臂的老寨主,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他挣扎着,重新挺直了佝偻的腰。

“好!好!”

“老朽这条命,本就是从赤岩寨的尸堆里捡回来的!”

“公子若真敢替我们讨这个公道,老朽不才,赤岩寨还有二十一个能拿刀的儿郎,愿随公子,去会一会那穷奇!”

“白沙坞也去!”

“断水村还有人!”

人群中,一个又一个死里逃生的汉子,红着眼,攥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