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走得很慢。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神卫甲,胸前的太初徽记已经磨平,手里的长戟只剩半截,戟杆被布条缠了一层又一层。
离徐泰还有十几步,他便停住了。
他先看了看徐泰眉心尚未干涸的血,又看向他神格外那道刚刚落下的玄金神纹,嘴唇抖了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徐泰认出了他身上的气息。
不是敌人,也不是封印幻境里的残影。这是一个真真正正,在道场外守了漫长岁月的活人。
“老人家。”徐泰先开口,“这里是道场?”
老人没有回答。
他忽然丢了手里的断戟,膝盖重重砸在祭坛上。
“守殿神卫钟氏,参见陛下。”
这一拜,额头触地,许久没有抬起来。
徐泰上前扶他,手掌刚碰到老人的肩甲,便感觉那副中位神的神躯抖得厉害。
“老奴等了一万年。”
“钟氏一族,守殿三百七十一代,死的死,散的散。到老奴这一代,就剩我一个了。”
“他们临走时都说,陛下会回来。老奴信,老奴一直信。可等得久了,老奴也怕,怕自己这把骨头烂了,还没能替他们看一眼。”
钟老抬起头,已经老泪纵横。
“今日,总算让老奴等到了。”
老人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回身在祭坛边缘摸索起来。他掀开一块看似普通的石板,下面竟整整齐齐摆着三百七十盏青铜灯。大多已经熄了,只剩最末尾的一盏,还燃着黄豆大小的火苗。
“这是钟氏历代守殿人的命灯。”
“每死一个,老奴就把灯收进来。灯油是老奴自己的神血,烧干了,便再续。老奴怕他们黑,也怕自己哪天糊涂了,忘了这些人的名字。”
他弯下腰,把那三百七十盏灯一盏一盏点亮。动作慢,却没有一盏漏掉。
最后,他看向最末尾那盏属于自己的灯,抬手便要掐灭。
徐泰按住了他的手。
“这盏留着。”
钟老怔住。
“人还没死,吹什么灯。”徐泰道,“而且从现在起,不许再拿自己的神血续灯。堂堂中位神,气息虚成这样,就是这么熬出来的?”
钟老低头看着那簇火苗,半晌,重重应了一声。
“老奴听陛下的。”
徐泰扶着他,没说什么宽慰的话,只让他靠着自己站稳。
“先起来。”
“您回来了,道场就有主了。”
“我如今只是个下位神。”
“下位神也是陛下。”钟老抹了把脸,答得固执,“您第一世来道场时,连神都不是。老奴的祖宗,照样给您牵马。”
徐泰怔了一下:“我还来过?”
“来过。”钟老看着他,眼神渐渐温和,“不过那些事,等您进了道场,慢慢就会想起来。老奴不敢多讲,怕讲错了,乱您的神魂。”
玄金门在身后彻底打开。
太玄、涵漪、凌霜,以及潜渊等人先后入内。巧笙第一个跑到徐泰身边,绕着他看了一圈,确认胳膊腿都在,才把憋了半天的那口气吐出来。
“公子,你这次又待了两天。”
“才两天?”徐泰活动了一下手腕,“里面像过了几十年。”
“守道一炷香,问心三日,神格两日。”涵漪看了眼水镜,“三关的时间不同,是你的神魂与封印相触的深浅不同。”
太玄没有打扰他们。
他走到徐泰面前,解下腰间那枚象征玄冥军权的玄武令,双手托住,随后单膝跪地。
“老臣太玄,率玄冥镇守一脉,参见陛下。”
凌霜紧随其后,单膝落地。
“玄冰雪境守将凌霜,参见陛下。”
涵漪抱着水镜,躬身下拜。
门外,数千玄甲军士同时转身,以拳击胸,甲叶声汇成一声闷雷。
“参见陛下!”
声浪滚过雪原,连远处封魔柱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徐泰没有躲。
他知道,这一礼不只是给他,也是给断神岭的老卒、武库的铁山,以及这些在玄冥守了万年的人。
等军礼声落,他才亲手把太玄扶起来。
“侯爷,玄武令收回去。”
太玄抬头:“陛下?”
“玄冥的兵,还是你带。镇北关的防,也还是你守。”徐泰道,“我对这里的每一条粮道、每一处炮阵,都不熟。今日接了令,明日便胡乱调兵,那是拿将士的命逞威风。”
“我需要玄冥出兵时,会与你商量。真有生死关头,我的命令,你敢不敢听?”
太玄把玄武令握在掌中,沉声道:“敢。”
“那就行了。”
徐泰又看向凌霜:“都起来。我不喜欢走到哪里,身后都跪一片。”
凌霜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低声道:“是。”
刀爷终于忍不住,在刀鞘里笑出了声。
“老王八,跪也跪了,兵也没送出去。亏不亏?”
太玄瞥了午夜刀一眼:“兵在陛下手里,与在我手里,有区别?”
“没区别,没区别。你这算盘,还是打得精。”
潜渊这时才上前,将镇渊兵符和午夜刀一并交还。他没有像钟老那样哭,只把名册副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钟老”两个字后面,亲手添了四个字。
尚在,归位。
钟老凑过来看了一眼,问:“破军后面写的什么?”
“冰棺续命,未归。”
钟老的脸又沉了下去。
潜渊合上名册:“会改过来的。当年名册上死了那么多人,如今不也一个个,被陛下找回来了?”
“对。”钟老点头,“会改过来的。”
刀爷在刀中低低哼了一声:“先把那蛮牛从冰里刨出来,再叙旧。他欠老子的酒,躺一万年也不能赖。”
钟老听着两人的对话,一直站在旁边笑。等他们说完,他才上前,仔细替徐泰掸去肩上的雪。
“陛下,道场外寒,先随老奴进去吧。”
“石麟那小家伙还在睡。人皇神位也一直空着。还有破军将军……”
提到破军,他的神色沉了下来。
“冰棺可还安稳?”太玄问。
“外表安稳。”钟老道,“可最近半年,棺中老是有刀兵声。前日三关初开时,老奴听见将军在棺里喊了一句。”
徐泰立刻问:“喊什么?”
“他喊,‘陛下,末将还能战’。”
午夜刀猛地一震。
刀爷没有再开玩笑。
徐泰握着刀柄,过了片刻才道:“带我去看他。”
钟老却摇了摇头。
“陛下,冰棺在道场最深处,外层有九重封殿。三关虽过,正门尚需重开,人皇神位也需先归位,否则您现在进去,冰棺的封印会把您一并当成外来的神格镇住。”
“怎么开?”
“随老奴去正门。”
钟老重新捡起那杆断戟,领着他向雪原深处走去。
一路上,徐泰才发现,三关之后并不是道场的全貌。前方还有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山谷,谷口没有路,只有一条结冰的长河。钟老每走一步,冰面下便亮起一道古老的阵纹,替众人托出一块可落足的玄冰。
“道场不在玄冥任何一张舆图上。”涵漪低声解释,“侯爷万年布防,真正护住的,是这条冰河。至于门后有什么,连我和凌霜都未进去过。”
凌霜点头:“我只负责不让外人靠近。”
冰河两侧还留着许多废弃的岗哨。灵能炮的炮管早已冻裂,阵芯被挖走,只剩空荡荡的底座。每隔百步,便有一块无字碑,碑前摆着擦得干净的甲片。
“这些年,有人闯进来过?”徐泰问。
“有过。”钟老没有回头,“神庭的钦使,噬渊教的探子,还有听说这里藏着神格、想来发财的猎神团。老奴杀过,侯爷也杀过。后来便没人敢走这条河了。”
他指了指那些无字碑。
“碑下不是敌人,是玄冥军的尸骨。他们临死前求侯爷把名字刮掉,免得家里受连累。老奴只认得他们的甲,认不得人,只能每年替他们擦一回。”
凌霜握剑的手紧了紧:“其中有三百一十二人,是我派来的。”
徐泰停下脚步,朝最近的一块无字碑抱了抱拳。
身后众人也跟着停下,没有再说话。
巧笙望着冰河下那些密得看不清的阵纹,眼睛越来越亮,悄悄放慢脚步,想多看几眼。夜蘅伸手把她拎了回来。
“别踩偏。”
“我就看看。”
“看了也记不全。”
“记不全才要再看一眼。”
徐泰听着身后的动静,紧绷了几日的心神稍稍松了些。
钟老回头看了巧笙一眼,笑道:“这位小器师若喜欢,等门开了,道场里有的是旧阵。只怕到时候,你看一百年也舍不得出来。”
“真的?”
“前提是她别乱拆。”徐泰道。
巧笙立刻保证:“我只拆坏的。”
冰河尽头,浓雾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座庞大的黑色山岳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不是山。
是一头趴伏在雪原上的石麒麟。它的身躯与山谷连在一起,四爪踏着四条地脉,头顶双角没入云层,背部驮着一座被玄金锁链层层封住的宫殿。
石麟尚未睁眼,仅仅是鼻中吐出的一缕白气,便让整条冰河轻轻震动。
钟老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它。
“石麟。”
“醒醒。”
“陛下回来了。”
石麒麟紧闭的眼皮下,缓缓透出两点玄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