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玄金光透过石麟的眼皮,越来越亮。
冰河先裂了。
一道细缝从众人脚下掠过,转瞬爬出百余丈。凌霜立刻拔剑,数千玄冥军士同时压低长枪,阵芯炮的充能声在山谷外连成一片。
“都别动。”
钟老横起断戟,挡在众人身前。
下一刻,石麟抬起了头。
它这一动,整座山谷都跟着抬高。覆在背上的积雪与岩石大片滑落,露出下面青黑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半间屋子大小,表面布满刀劈斧凿的旧伤,最深的一道从颈侧一直延伸到腹部,被玄金锁链缝了起来。
它低下头,鼻孔凑到徐泰面前。
徐泰站在原地,没有退。
石麟呼出的气吹得他衣袍向后直扬,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却没有喜怒,只有一片沉睡太久的浑浊。
钟老仰头道:“石麟,三关已过,神格验真。让路。”
石麟盯着他,半晌,才缓缓转动眼珠,又看向徐泰。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它胸腔里滚出来。
“验。”
徐泰眉心的玄金神纹自行亮起。
石麟左眼中也浮出一枚相同的纹路,两者隔着十余丈遥相呼应。片刻后,它前爪向旁边挪开,让出了通往背部的第一道石阶。
钟老松了口气:“它能听见,只是还没完全醒。先上道场。”
“它这样,多久了?”徐泰问。
“神陨之夜后便时睡时醒。近千年,醒的次数更少。”钟老看着那道被锁链缝住的伤,“它不肯让老奴治,说伤在身上,才记得住那天。”
徐泰没有追问,抬脚踏上石阶。
太玄将玄冥军留在冰河外,只带涵漪、凌霜同行。潜渊、知瑞、巧笙、夜蘅、白猎跟在徐泰身后,午夜刀仍悬在他腰间。
石阶沿着石麟的颈背一路向上,穿过两侧残破的箭楼。越往上走,众人越能看清这座道场的全貌。
它不是一座宫殿。
是一座城。
九重城墙依山叠起,灵轨沿着城墙盘旋,连接藏书楼、神工坊、军医所和军械库。城外曾有两条浮空港,如今只剩断裂的栈桥。数百座民居依着阵纹排开,门窗完整,街上却一个人也没有。
经过神工坊时,巧笙停住了。
工坊大门早已锈死,门内却还有机器在转。隔着观察窗,能看到十几条灵工流水线悬在半空,锻锤落下,火光沿着导灵槽流入模具。最后一件未完成的甲片停在出口,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停了万年。
“为什么还在做?”白猎问。
钟老道:“总枢没人下令停机。炉中神晶烧完之前,它会一直重复最后一道工序。”
巧笙把脸贴在观察窗上,看得目不转睛:“这不是在造甲。它在自检,发现尺寸差了一丝,就把甲片回炉。万年前的公差,竟比万宝商会的新工坊还小。”
“陛下当年定的规矩。”钟老道,“军中甲胄和民间器具,用同一套检验阵。交到人手里的东西,不能因为用的人不同,就分三条命。”
巧笙回头看了徐泰一眼:“这条规矩,我喜欢。”
徐泰道:“开门以后,让总枢停下来。那甲片也别回炉了,留着。”
“留着做什么?”
“告诉后来的器师,万年前有人把一块甲,做到了什么程度。”
巧笙用力点头,又隔着窗户看了两眼,才跟上众人。
最中央,才是那座被玄金锁链封住的神宫。
宫殿不高,也没有金玉铺地。黑色殿身像一块从山心里凿出的巨石,正门紧闭,门前立着九根断枪,枪下压着九面残旗。
“太初军第九卫的旗。”刀爷忽然道。
“你认得?”徐泰问。
“第九卫守中门,全卫三千七百人。最后一战,没人离开自己的位置。”
刀爷说完,便沉默了。
钟老领着众人走进外城。街道两侧的路灯感受到生人的气息,灯芯接连亮起,昏黄的光照出地面的车辙。几具机傀从巷口慢慢转出来,胸口的阵芯闪了几次,齐刷刷朝钟老低头。
“守殿者。”
“今日不巡外街。”钟老道,“去把栖客院收拾出来,再烧些热水。”
机傀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厨房无米。”
巧笙没忍住,笑了出来。
钟老脸上有些挂不住:“神晶还有一些,米是早没了。老奴不用吃,便没替道场备过。”
“我们带了。”巧笙拍拍储物袋,“边荒的肉干、灵谷,还有桑落姐姐塞的酒。够吃。”
“桑落那酒,你还是留着吧。”徐泰道,“我怕把这里最后几间房子烧了。”
一行人穿过外街,进了一座临街的院子。院里的东西很少,桌椅却擦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幅玄冥旧图,钟老取下旧图,把角落里的“无人区”三个字涂掉,改成了“镇渊道场”。
“从今天起,不用藏着了?”涵漪问。
“藏还是要藏。”太玄道,“三关共鸣的动静,瞒不过有心人。神庭若派人来问,只说封魔柱回光,不许提道场。”
潜渊点头:“我出去后会放几条假消息,把眼线往断神岭引。”
徐泰没管他们怎么瞒。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被岁月浸黄的图。
图上不止玄冥。
十二条细线从中央神域延伸到诸天边界,每一条线末端都画着一根柱子。此刻,代表镇渊封印的线已经亮了,另外十一条仍模糊不清。
“这是封魔十二柱?”
“是。”涵漪走近,水镜在掌心展开,“这道场所藏的地脉图,比玄冥军中的完整。十二柱同出一源,任何一根有了变化,其余十一根都会有感应。”
她指尖拂过水镜,镜面浮出十一个微弱光点。其中三个闪着黑芒,两个忽明忽暗,剩下六个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黑的已被魔气侵入,明暗不定的还有救。至于那六个,可能断了地脉,也可能连柱基都被挖走了。”
徐泰道:“地址能定下来吗?”
“现在不能。”涵漪摇头,“要等神宫开门,接入主阵。”
“那就等开门。”
徐泰把图重新挂回墙上,转身走向后院。
后院没有奇花异草,只有一座练武场。地面铺着最普通的青钢岩,四周摆着刀、枪、剑、戟,所有兵器都磨损得厉害,却仍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他随手拔出一柄长刀,刀身上立刻浮出几行小字。
太初历七千三百二十年,第九卫操演,胜者为破军。
再往下,是另一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破军夜饮,欠夜无极三坛酒。
午夜刀猛地震了一下。
“谁把这破事刻在刀上!”刀爷骂道。
钟老看了一眼:“是您自己。”
“老子当年……当年喝多了,不算。”
白猎扭过头,肩膀抖了两下。巧笙已经蹲到另一柄刀前,认真找起新的刻字。
徐泰把长刀插回去,嘴角也动了一下。
这座道场并不庄严得令人不敢喘气。万年前的那些人在这里喝酒、练刀、吵架,也在城墙上留下命。如今人没了,东西还在,倒比神殿里的雕像更像他们。
钟老站在练武场入口,看着徐泰的神色,低声道:“陛下当年也最爱来这里。神宫里的椅子,您十天坐不了一次。”
“这里的东西,你一直留着?”
“能动的都没动。您的房间也是。”钟老顿了顿,“就是您放在床头的那盆花,老奴不会养,死了。”
“什么花?”
“人间带上来的,很普通。您说它叫太阳花,给点日头就能活。”
徐泰看着老人认真的样子,没有说自己已经记不起来。
“等开门后,再种一盆。”
钟老重重点头:“好。”
当夜,众人便歇在外城。
徐泰睡得很浅。半夜,他听见城中传来金属拖动的声音,出门一看,钟老正带着几具机傀沿街检查阵灯。老人走一盏,修一盏,遇上修不好的,便从怀里摸出块旧阵芯换上。
“你每天都巡?”徐泰问。
钟老回头:“三关未开时,三日一巡。如今陛下回来,一日一巡。”
“为什么反倒更勤?”
“以前怕灯亮着,引人来。现在怕您夜里出门,看不清路。”
徐泰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阵芯。
“我帮你。”
“使不得。”
“那就别把我当泥塑的。”
两人一前一后,把外街剩下的十七盏阵灯修完。回到栖客院时,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神宫方向却传来一声震响。
石麟站起来了。
它四蹄踏在城墙外,鼻息化作两道白雾,正死死盯着潜渊等人。那双眼里最后一点清明正在被暴戾吞没,颈侧的玄金锁链一根根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钟老脸色一变。
“不好,它神魂里的旧伤发作了。”
石麟仰天怒吼,抬起前爪,朝栖客院直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