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泰从院墙上跃了出去。
他没有拔刀,双脚在墙面连踏两次,迎着那只落下的巨爪撞了上去。
轰!
青钢岩铺成的练武场向下沉了半尺。
徐泰双臂托着石麟的前爪,膝盖微弯,脚下的裂缝一直蔓延到院门。他神格中的玄金神纹急速闪动,将涌进双臂的力量一层层卸入地底。
“退开!”
凌霜带人撤出练武场,却没有离开,剑锋始终指着石麟颈侧。
“别伤它。”徐泰喝道。
石麟听见人声,头颅猛地压低,另一只前爪横扫而来。
徐泰抽身后退,爪尖擦着胸口掠过,把他卷上半空。他在空中翻身,刚落到一根廊柱上,石麟已经张口咬来,满口石齿泛着金属般的寒光。
“这家伙睡糊涂了?”刀爷骂道,“连你也咬!”
“它不是冲我。”
徐泰盯住石麟左眼。
那只眼睛深处,有一缕黑线正在游动。每当黑线穿过瞳孔,石麟的杀气便重一分。它看的不是徐泰,而是被旧伤扭曲后的某个敌人。
“十七个假人皇进过道场,有人对它动过手。”
钟老站在远处,脸色难看:“第五个冒充者来过外城。老奴后来才发现石麟颈上多了一枚钉孔,可那东西早已钻进神魂,取不出来。”
“为什么不早说?”
“它不许老奴讲,也不许任何人碰。”
石麟再次扑来。
徐泰从廊柱跃下,擦着它的颊侧翻上头顶。石麟疯狂甩动,背上的宫殿锁链哗啦啦作响,整座外城都在摇晃。
“陛下,按住它双角之间!”钟老大喊,“那里是石灵神魂的门!”
“然后呢?”
“老奴不知道!”
刀爷气道:“老王八,你们钟氏守门,就守出个一问三不知?”
徐泰没工夫听他们吵。他双手抓住石麟左角,任凭头颅怎么甩都不松手。巨角边缘像刀刃,很快割开他的掌心,鲜血顺着角根流进石麟眉间。
石麟动作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徐泰把镇渊正神之力灌了进去。
石麟体内的景象在他眼前展开。
这头瑞兽没有神格,只有一颗遍布裂纹的石灵之心。心脏中央盘着一枚黑钉,钉身刻着密密麻麻的倒生阵纹,正不断把外界的声音改成同一句。
伪帝。
杀。
石麟守了太久,又被那枚黑钉折磨了太久。它早已分不清谁是真正的主人,只能凭本能驱逐每一个靠近道场的人。
徐泰没有立刻碰钉子。
他先把自己的神格气息送进石灵之心,让那枚玄金神纹停在黑钉旁边。
“看清楚。”
“我是谁。”
石灵之心剧烈跳动。
一幅幅残破画面反卷回来。神陨之夜,石麟被锁在道场,听着城外杀声,疯狂撞击封印。它想出去,想跟上那道玄金帝袍的身影,可那人只在临走前摸了摸它的角。
“留下。”
“替我守门。”
此后万年,它一直在执行这道命令。
黑钉又趁机钻进一寸。石麟仰头痛吼,后蹄踏碎半段城墙。
徐泰被甩得撞在角根,肋骨发出一声轻响。他吐了口血,仍没松手。
“守门已经守完了。”
“现在我回来了,你该换一道命令。”
石麟的怒吼停了一瞬。
徐泰趁机并指成刀,正神之力在指尖凝成薄薄一线,沿着黑钉与石灵之心的缝隙刺入。
黑钉察觉到危险,倒生阵纹全部张开,数十根黑刺反向扎向徐泰神魂。
他眼前一黑,险些从石麟头顶跌下去。
“夜蘅!”白猎喊了一声。
夜蘅已经化作影子贴地前行,却被钟老拦住。
“不能替他。石麟认主,只认能亲手拔钉的人。”
“那他若拔不出来呢?”
钟老握着断戟,手背青筋暴起:“老奴便陪它一起死,不让他死在前面。”
白猎骂了一句,提着战斧就要往前闯。
练武场上,徐泰忽然抬起头。
“都别过来。”
他松开一只抓角的手,任由身体悬在石麟额前,掌心直接按向那枚黑钉。
黑刺扎入神魂的痛楚比神格关还直接。徐泰却借着这股痛,记住了黑钉每一个倒生阵纹的方向。
“巧笙。”
“我在!”
“倒生阵,怎么拆?”
巧笙愣了半息,立刻喊道:“不能逆着拆!它吃你的力,越拉越紧。你送一缕相同节奏的神力进去,骗它开第二重,钉帽会露出半寸!”
徐泰照做。
他压下正神之力的排斥,把神力调整得与黑钉震动一致。第一缕神力被吞掉,第二缕也被吞掉,直到第三缕进入,黑钉表面的倒生阵纹忽然一松。
半寸钉帽,从石灵之心里浮了出来。
“就是现在!”
徐泰五指扣住钉帽,猛地向上一拔。
一声尖锐得不像金属的嘶鸣响彻山谷。
黑钉离体,石麟全身鳞甲同时张开,滚滚黑气从每一片鳞甲下涌出。徐泰将黑钉握在掌中,正神之火顺着指缝烧起,把它一点点烧成了灰。
石麟僵在原地。
它左眼里的黑线断了。
过了许久,那双浑浊的眼睛才重新聚起光。它先看见被自己踩碎的练武场,又看见满城的裂缝,最后才看见挂在它额前、满手是血的徐泰。
“陛……下?”
声音很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徐泰松开石角,落在它鼻梁上,抬手拍了拍。
“是我。”
石麟身躯一软,前蹄缓缓跪了下去。它把头低到外城地面,再也不敢看徐泰。
“我伤了道场。”
“房子能修。”
“我也伤了您。”
“这点伤,死不了。”
石麟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它没有眼泪,眼角却簌簌落下石粉。
“我差点忘了您。”
徐泰站在它鼻子上,替它把颈侧一根已经断裂的锁链扯下来。
“那就重新记。”
“从今日起,不用再一个人守门,也不用靠留着伤提醒自己。你要跟,就跟在我身边;要守,就跟我一起守。”
石麟缓缓抬头。
它看了徐泰很久,忽然把额头贴到他掌心。石灵之心深处,一道古老契约重新亮起,玄金色的纹路顺着徐泰手臂爬上肩头,最后与他眉心的神纹连在一起。
“石麟,认主。”
钟老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契约一成,石麟庞大的身体开始收缩。城墙高的鳞甲层层伏下,山石滚落,最后,一头只有牛犊大小的青黑麒麟站在废墟里。它颈侧的伤还在,角也断了一截,看上去远没有方才威风。
巧笙试探着走近:“你还会变大吗?”
石麟瞥她一眼,身躯陡然膨胀半丈,把她吓得后退一步,随后又缩回牛犊大小,昂起了头。
“会。”
“能变小点吗?”
石麟又缩了一圈,变成猎犬大小。
巧笙蹲下来,想摸它的角。石麟立刻躲到徐泰腿后,只露出半张脸。
“只给主人摸。”
刀爷在刀中笑得直震:“完了,夜无极当年养的是看门狮子,你小子捡了条看门狗。”
石麟耳朵一动,猛地转头盯住午夜刀。
“夜无极。”
“怎么,小石头?”
“你欠我的三坛酒,还没还。”
刀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徐泰低头看它:“他也欠你酒?”
“他偷的,是我的。”石麟说得极认真,“他说替我尝尝,三坛都尝没了。”
白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钟老也笑了。他走到石麟面前,伸手想替它看看颈侧的伤。这一次,石麟没有躲。
知瑞也走上前,掌心覆着一层温和的白光,缓缓贴住那片裂开的鳞甲。石麟本能地绷紧肌肉,又慢慢放松下来。
“黑钉除了,石灵之心的裂伤还在。”知瑞道,“它这些年一直靠沉睡压住伤势,往后不能再随便变回本体。每次竭力,都可能让旧伤重新裂开。”
石麟立刻道:“我能战。”
“能战,不等于要你去送死。”徐泰道,“在我这里,没这条规矩。”
石麟看了看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徐泰又问:“第五个人皇,长什么样?”
石麟闭上眼,想了很久:“他戴着您的面具,拿着您的印。他让我低头,我便低了。可他把手放在我角上时,我闻不到您的味道。我咬断了他的手,他便把钉子打进了我的脖子。”
“后来那人死在神格关。”钟老接道,“所以此事一直没有线索。”
“不是没线索。”潜渊蹲下,捻起地上尚未散尽的一点黑灰,“倒生阵纹、锁魂钉、能避开外层验真的假印,不是寻常骗子能凑齐的。十七个冒充者里,至少有一个,是噬渊教专门送来的。”
徐泰看着那点黑灰。
对方万年前便知道道场,也知道石麟是开门的关键。神格关挡得住人,却挡不住他们把后手留在瑞兽体内。
“把灰收好。”他道,“等开门以后,让涵漪和巧笙一起验。看看它与镇北关的引魔钉,是不是同一路东西。”
潜渊取出玉盒,将黑灰封存。
石麟这才明白,徐泰没有把它失控当成一场认主的试炼。有人早在许多年前,便把刀埋进了它的神魂,只等今日。
它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徐泰的手背。
“主人,我以后不会再认错。”
“认错也没关系。”徐泰道,“回来就行。”
徐泰把午夜刀往身后藏了藏:“酒先记账。现在,开门。”
石麟点点头,转身朝神宫走去。
它每踏一步,脚下便浮出一枚麒麟足印。九重城墙上的阵纹随之依次亮起,灵轨重新运转,废弃万年的神工坊里传出第一声机括转动。
来到正门前,石麟人立而起,两只前蹄按在门上。
九根断枪同时震响。
那扇封闭了万年的人皇道场正门,缓缓透出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