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流言,终究还是没能捂住。
短短两日功夫,细碎的猜忌闲话,顺着田间地头,水井灶台,传遍了整个生产队。没人敢实名举报,可人人嘴上含糊,句句都往苏家不对劲的方向引。
风声一传再传,终究飘进了大队部。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地里的农活,刚歇工大半。支书带着队里的会计,一前一后,径直朝着苏家的院门走来。
村干部上门,在村里是天大的动静。
远远瞧见两人的身影,路边歇脚的村民,纷纷闭了嘴,眼神黏在苏家院门口,等着看一场热闹,心里各怀盘算。有人盼着苏家真查出问题,印证自己的猜测;有人纯粹看热闹,饥荒年月,一点风波就能,熬解连日的苦累;也有少数人心存不忍,却不敢多言一句,只敢远远看着。
苏建国刚从地里回来,手里还攥着锄头,一抬头看见支书和会计,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赶紧放下农具,快步上前,态度恭敬又局促:“支书、会计,你们怎么过来了?”
支书面色平和,看不出喜怒,只是常年管事的威严藏不住,开口直奔主题:“建国,村里这几日,闲话太多,都说你家的情况不对劲。无风不起浪,大队得过来走访问问,例行核查,你们也别慌。”
这话一出,站在院外围观的村民,议论声瞬间又压了下去,看热闹的心思更重了。
李秀莲听见院里动静,慌忙从屋里出来,双手紧张得攥在一起,脸色发白,却还是强撑着规矩,连忙推开院门:“支书、会计,快进屋坐。”
一行人踏进院子,简简单单的土坯小院,破败整洁,没有半点出奇之处。
苏沅芷静静站在一旁,神色从容,半点不见慌乱。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赵老三处心积虑散播流言,就是要逼大队上门核查,一遍遍折腾苏家。查一次无事,查两次无事,次数多了,猜忌只会越来越深,旁人只会认定苏家心里有鬼、刻意藏私。
进屋落座,屋里光线昏暗,陈设简陋,空空荡荡的粮缸、打满补丁的被褥、墙角堆着的干草根,样样都是穷苦人家的模样,挑不出半点奢华和异常。
会计拿出随身的小本子,摊开记录,照着村里流传的闲话逐项询问,语气公事公办:“建国,有人反映你家人口浮肿不退,却极少病倒,精气神比别家好太多。还有人说,你家次次代食品查验干净,是私底下有门路、搞私下交易,涉嫌投机倒把,这事你怎么解释?”
投机倒把四个字落地,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李秀莲身子微微一晃,又急又冤,眼眶瞬间红了:“支书、会计,这真是天大的冤。我们一家人本本分分,天天下地挣工分,吃的是草根野菜,穿的是破衣烂衫,哪敢碰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苏建国也急得满脸通红,连连辩解:“我们绝对没有私下交易!历次大队清查、代食品核验,我们都是主动配合,从来没有藏私隐瞒,求大队明察!”
两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安分守己,最怕沾上官非、扣上歪罪名,被人这么当面质问,早已心慌意乱,说话都带着颤音。
反观苏沅芷,依旧沉稳冷静,向前半步,条理清晰地开口,对着两位干部,据实应答:“支书、会计。大荒之年,全村人人饿得浮肿,我们家也一样,没有例外。我们一家人,身体状态平稳,只因平日里作息规矩,不偷懒、不贪嘴,野菜草根仔细淘洗干净,极少闹肠胃毛病,仅此而已。”
“至于投机倒把,更是无稽之谈。我们家无钱无物、没有亲戚在外经商,日日靠工分糊口,全村老少都能看见。我们没有多余的物资,也没有门路,更没有交易对象,根本无从谈起私下买卖。”
“村里所有的闲话,全是凭空揣测,人心猜忌,没有一点真凭实据。”
她语速平稳,句句属实,逻辑清楚,不卑不亢,没有丝毫心虚辩解的慌乱。
支书默默听着,目光扫过屋内所有角落,扫过空空的粮缸、墙角的野菜、一家人瘦弱泛黄的模样,心里已然有了大致判断。
他在村里管事多年,最是清楚,真有私下交易、藏私谋利的人家,绝不会过得这般清贫窘迫,处处透着拮据。
会计低头认真记录,刚要继续问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泼辣的女声。
“支书,我有话要说。”
众人转头望去,是陈桂英。她刚收拾完家里的活计,听闻支书带人上门,查苏家的事,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捆,刚晒干的柴火,步子利落,神色坦荡,径直走进院里。
围观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料到,居然有人敢主动,掺和这趟浑水。
这年头,人人避祸自保,最怕沾上官非牵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人愿意主动替被猜忌的人家作证。
唯独陈桂英,压根不怕。她走到支书面前,规矩站定,直言道:“支书,我知道村里最近传的那些闲话,也清楚源头大概在哪。我有重要情况汇报。”
支书抬眼看向她:“陈大嫂,你说。”
“苏家一家人,全村人都看在眼里,老实、勤快、本分,干活从不偷奸耍滑,过日子清清白白。”陈桂英声音洪亮,条理分明,句句落地,“之前赵老三屡次栽赃苏家,打谷场掺霉草、半夜翻墙想入户害人,桩桩件件,都是我亲眼撞见、当场拦下,人证物证俱全,大队也早已处罚定论。”
“赵老三因此被扣光工分、暂缓口粮、通报检讨,他心里积了天大的怨恨。如今,他表面装得老实,假装认命,实则一直怀恨在心。村里这些莫名其妙的闲话,来得太蹊跷,无风不起浪,十有八九是,他躲在暗处刻意挑拨、故意造谣,就是想借着大队的手,整垮苏家。”
这话一出,院外一片哗然。所有人瞬间反应过来,对啊。全村唯独赵老三和苏家有死过节,有深仇怨,旁人根本没必要死盯着苏家不放,凭空造谣生事。
之前,没人往这一层深究,全被心底的嫉妒和猜忌,蒙蔽了心思。
陈桂英继续开口,字字铿锵,主动揽下佐证的责任:“支书,我敢担保!那晚赵老三蓄意报复、翻墙害人的全过程,我亲眼所见,句句属实。往后,但凡有人拿这些无凭闲话为难苏家,我随时出面作证。绝不能让一个屡教不改的无赖,凭着几句空口白话,冤枉一户本分人家!”
她不是盲目偏袒,句句有据、件件有理,坦荡又硬气。
支书闻言,眉头微微舒展,心里彻底透亮。村里的怪象、无端的流言、莫名的猜忌,所有的疑点,瞬间都对上了。
赵老三怀恨在心、蛰伏隐忍、暗中报复,借着饥荒年月人人嫉妒、人人猜忌的心态,凭空捏造罪名,借刀杀人。何其阴毒。
支书沉吟了片刻,对着院里众人,沉声开口:“大队核查,讲究证据为先。苏家历次查验合规,家境清贫、行事本分,没有任何投机倒把、藏私谋利的实证。村里流传的所有的闲话,纯属无凭揣测、以讹传讹。”
“往后谁再无端造谣、私下挑拨是非、乱扣罪名,一经查实,大队一律从严处置!”
一句话,直接压住了漫天流言。会计合上记录本,点头附和:“例行核查完毕,情况属实,苏家没有问题。”
悬在苏家头顶多日的乌云,瞬间散去大半。围观的村民,脸上各色神情交错,尴尬、羞愧、释然,不少人悄悄低下了头。他们跟风猜忌、跟风传言,到头来,竟是被一个无赖当枪使了。
支书和会计,又简单叮嘱两句,让一家人安心过日子,不用理会闲言碎语,随后便转身离开。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各自心怀愧疚,再没人敢私下,议论苏家半句。
喧闹褪去,院里终于恢复清静。李秀莲长长松了一口气,眼眶通红,满心感激,上前拉住陈桂英的手:“桂英,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站出来作证,我们一家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建国也郑重道谢:“陈大嫂,你这份仗义,我们全家记一辈子。危难之时肯挺身相助,太难得了。”
陈桂英摆摆手,笑得坦荡:“都是邻里街坊,公道自在人心。我只是说了实话,办了该办的事。赵老三那人太阴,你们往后还是,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她转头看向一旁镇定自若的苏沅芷,越发喜欢,这个沉稳懂事的丫头,低声叮嘱:“沅芷,今日大队虽然查清无事,但赵老三心里的恨意没消。他这次流言算计落空,保不准还会,憋别的坏招。往后有任何风吹草动,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帮你们盯着。”
“多谢大嫂。”苏沅芷微微颔首,眼底满是真诚。她心里清清楚楚,陈桂英,早已不是普通邻里。她是危难之时,敢挺身而出、敢于给他们撑腰,完全值得信任的重要伙伴,是她和一家人,在这凉薄的饥荒世道里,最珍贵的助力。送走陈桂英,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白日的风波,尘埃落定,可苏沅芷心底的警铃,依旧没有停下。赵老三蛰伏暗处,一次算计落空,绝不会就此收手。今夜,她还要进空间,备好底牌,静待下一场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