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村口的雾比往日更沉。
往日清晨走田埂,风拂青苗,耳边沙沙轻响,听着清爽。今日风依旧吹在田里,吹在皮肤上,却凉得钻袖口。
苏沅芷拎着竹筐,走在前头。她昨夜淋过灵泉水土液的自留地,土层看着依旧干硬,看不出半点异常。只有蹲下身细看,土缝里冒出的几星细芽,比周边地里的嫩芽更挺,叶色更嫩。
她指尖轻轻碰了下芽尖。指尖顿了顿,很快收回。昨日被人恶意毁地、撒盐碱埋腐草,全村人亲眼所见。可昨夜躺下闭眼时,她枕着枕头的耳廓,一直贴着微凉的土炕,许久没挪开。委屈不会挂在脸上,只会让人睡得浅。
李秀莲跟在身后,手里攥着一把菜籽。往日她撒种,手腕松快,落籽均匀。今日她抬手撒种,指尖微微发僵,撒出去的籽偏散乱,落得一块密、一块稀。她低头看着杂乱的籽,抬手抿了抿鬓边乱发,手落下去时,指腹蹭过粗糙土面,反复蹭了两下。
苏建国蹲在田边整垄,铁锹入土的力度比平日重。一锹一锹,土块拍得结实,每一下都砸得地面轻震,没有半分多余动静。
三人各司其事,整片自留地,只有农具碰土的轻响。不多时,远处田埂传来脚步声。
赵老三背着草筐,慢悠悠晃过来。他往日清晨下地,步子拖沓松散。今日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贴着土面挪,走近了也不抬头看人,余光却一寸寸,扫过苏家这片地。
他走到邻近田块,弯腰拔草。旁人拔草,抬手利落,一扯一把。他指尖捏着草根,捏得极紧,指腹泛白,半天没扯断一根杂草。
目光黏在自留地的嫩芽上,挪不开。昨天这片地,还是死土烂草,一夜过后,破土的新芽,偏偏比别处精神。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低头咬住嘴角,牙齿蹭过干裂的唇皮,尝到一丝细微腥涩。
那日孩子病愈、伤口速愈,今日荒地抽壮芽。一桩桩,全都对不上常理。他手上动作更慢,手指无意识反复搓动草茎,把一根好好的野草,搓得汁水烂尽、碎成细末。
不远处,陈桂英挑着水桶经过。她一眼扫到赵老三的小动作,扁担在肩头,微微一晃,桶里的水,轻轻漾出一点,滴在脚背上。她没擦,脚步没停,目光却沉沉定在,赵老三背上两息。
往日她看见邻里整地、除草,会随口搭句话。今日她从田埂边走过,嘴唇抿得紧紧,没出一声,径直挑水走远。巷口、田埂、人群,处处看着平静。所有人的小动作,都藏着没说出口的心思。
日上三竿,大田上工。整日暴晒,日头毒辣。队里其他人累极了,歇晌时,都是瘫在土坡上,闭眼喘气。唯独赵老三,靠着草垛,眼神一直斜斜,吊着自留地的方向。他掌心满是汗,隔一会儿就在粗布裤腿上蹭一遍。蹭得裤腿湿了一小块,依旧停不下动作。
午休结束下地,陈桂英刻意绕到,苏沅芷的身侧。两人并肩翻土,锄头入土节奏一致。她半晌没说话,等到离人群最远,才低低吐了一口气,气息贴着风飘过来:
“他今早蹲你地头,看了快半柱香。”
苏沅芷手上锄头没停,落点、力度,和方才分毫不差。眼皮没有抬一下,只是下一次抬脚踩土时,脚尖落点比之前稳了半分。
“嗯。”
只一个字。陈桂英侧头看她一眼,又看向远处埋头干活的赵老三。这人现在不吵、不闹、不挑闲话。可越是安静,越吓人。
收工归家时,夕阳把田埂的影子拉得极长。往日黄昏看落日,铺在田上是暖黄的。今日余晖落在自留地的土层上,亮得刺眼。
苏沅芷弯腰收拾农具,指尖抚过锄柄,磨得发亮的旧痕。从前她握锄柄,只觉顺手、踏实。今日握着同样的位置,掌心微微发紧,虎口绷着酸胀。
暗处的猜忌,从来没停过。只是她不再争辩,不再解释。土是她一锹一锹整的,芽是它自己一寸一寸冒的。所有说不清的古怪,所有藏在暗处的窥探,她全都接住,静静受着。
夜色慢慢压下来,村里炊烟尽数熄灭。
屋内家人睡熟,呼吸绵长安稳。苏沅芷睁眼,静静望着窗纸上,单薄的树影。
窗外风动树摇,影子晃来晃去,落在纸面上,细碎又凌乱。
她躺着没动。一夜无眠,无声静待下一场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