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日头落得早,田埂上的风带着凉意。
苏家自留地的菜苗,依旧稳着长势,叶片厚实,萝卜缨子铺成一片深绿,在周边几户瘦黄的菜苗中间,依旧显眼。苏沅芷心里记着之前的教训,每次夜里去兑灵泉水浇灌,都会先站在田埂尽头,听一阵动静,确认四下无人,才弯腰提水瓢下地。
这晚天色彻底黑透,天上只有零星几点星光。苏建国本来打算收工后,自己去巡一遍地,苏沅芷跟他说,今晚她过去看看,顺带把垄边杂草拔一拔。
她挎着竹篮,里面放着小锄头,沿着土路慢慢走,还没靠近自留地,就听见土垄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苏沅芷脚步顿住,停在田埂边的土坡后面,没有立刻出声。声响持续,像是有人蹲在地里,用手刨土。
她静等片刻,才低声开口:“谁在那里?”
地里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一道人影猛地直起身,手里还攥着一棵刚挖出来的青菜苗,根须上沾着湿泥。是同队的王满仓,平日里出工话不多,素来爱占些小便宜,谁家晒的柴、田边的瓜,他偶尔都会顺手拿一点。
王满仓肩膀一缩,手里的菜苗,差点掉在地上,转头看见苏沅芷,脚往后挪了半步。
“沅芷……是你啊。”
苏沅芷从土坡后面走出来,竹篮挎在臂弯,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棵菜苗,又扫过旁边已经被刨松的两垄土。
“王叔,这是我家的自留地。”
王满仓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把菜苗往身后藏了藏,声音压得很低。
“我就是看你家这苗长得壮,想着挖几棵挪去我家地里,没打算多拿……”
苏沅芷没有高声叫嚷。她知道一旦喊出声,惊动附近住户,事情又会传到大队干部耳朵里,又要掀起一场风波。上次赵老三的事折腾了许久,她不想再因为这种小事,把苏家推到众人的目光底下。
她站在垄边,语气平稳。
“王叔,自留地都是各家自己辛苦翻土育苗,队里也有规矩,不能私挖别家的苗子。要是想要壮苗,等之后留种,你可以跟我爹商量,看能不能分一点种籽,自己育苗。现在你这样刨土,根须伤了,苗子也活不成,还把我家的垄土刨乱了。”
王满仓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碎泥。他原本以为夜里没人,没想到会撞上苏沅芷,脸上有点挂不住。
“是我一时糊涂……”
“今天这事我不往队部报。”苏沅芷看着他,“但是刨坏的这两垄,麻烦王叔明天上工之前,帮忙把土重新培好。以后不要再过来动,我家地里的东西。”
王满仓连忙点头,把手里那棵菜苗放回土坑,弯腰把刨松的泥土回填,压平垄面。苏沅芷心里清楚,这棵苗的根须已经受损,能不能成活不好说,重点是把垄面复原。做完之后,王满仓没有多停留,沿着田埂快步离开。
田垄重新安静下来,夜风扫过菜叶,沙沙轻响。苏沅芷蹲下身,检查那两垄被刨过的位置,确认根须没有大面积受损,才把竹篮放在地上,慢慢拔除垄边杂草,拔草的时候,她的目光仍留意着四周动静。
回到家的时候,堂屋还亮着油灯。苏建国坐在桌边,见她进门抬眼望过来。
苏沅芷把夜里撞见王满仓偷苗,还有私下交涉的经过,低声跟父亲说了一遍。
苏建国手指搭在桌沿,停了好一会儿。
“你处理得稳妥。若是闹到队里,又要引来一堆闲话。”
李秀莲从灶边端来一碗温水,放在苏沅芷手边,没有多说话。
第二天大田出工,王满仓果然一早过来,把那两垄土重新培好。他遇见苏沅芷,只是点了下头,没有再提昨夜的事。歇晌的时候,他也没有跟旁人说起这场夜遇。
隔了一日,陈桂英早起下地,远远看见王满仓,在苏家的自留地垄边停留,觉得不对劲,歇晌时在田埂边找到苏沅芷。
“前晚王满仓去你家自留地了?”
苏沅芷拔草的手没有停。
“撞上了,私下说开了,没有上报队部。”
陈桂英嗯了一声,麻绳在掌心绕一圈。
“王满仓跟赵老三不一样,就是贪小便宜,这次吃了教训,多半不敢再来。但也说明,你家苗子长势,已经引得不少人惦记。往后巡地,多留个心眼。”
苏沅芷指尖捏着一根草茎,缓缓扯断。
她心里清楚,这次是平稳化解,可这份惦记,不会就此消失。灵泉的秘密,像一根悬着的线,稍有不慎就会再生出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