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落,山野间的风带着刺骨的凉。
苏沅芷、苏建国、苏念娣三人刚把荒坡的土层翻完一遍,正准备收拾工具回家。
坡下小路上,两道身影快步走来。
是大柱、二柱。
两人背着洗得发白的粗布书包,脚步匆匆,脸上还带着刚学完字的认真劲儿。
最近大队开了业余小学,专门扫盲认字。大柱二柱主动报了夜学,每晚准时上课,抽不出早晚开荒的空闲。他们想多认几个字,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姐,爹。”
二柱跑上坡,目光扫过平整不少的荒地,低声道:“今晚学堂老师拖了会儿课,我们来晚了。”
大柱沉稳点头:“白天农活、晚上读书,能多学一点是一点。坡上的活,你们先顶着。”
苏沅芷微微颔首。
几人简单说了两句,正要收拾镢头木耙,坡下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七八个人顺着小路堵在荒坡底下。
赵老三混在人群中间,并不敢站在最前头。他早先是蹲苏家墙根被抓过,在队里名声本就不好,平日里混工分,总想着捡现成的便宜。这几天他盯着这块荒坡,心里打的算盘很实在:要是苏沅芷真把地种出来,干部少不了拿她当榜样,往后队里查偷懒的,第一个就会想到他;若是能把这事搅黄,这块荒坡没人管,以后他抽空过来,还能偷偷挖点野菜、扒点柴。
他挨个串门的时候,话也说得巧妙,没逼谁,只是挑着每个人心里那点念想说。
那两个男劳力,是眼馋这块地要是种成了,说不定能分上一点收成;几个妇人,有的是嫉妒苏沅芷手脚利落,在大队越来越受看重,有的是怕以后大队推广开荒,逼着她们也来遭这份罪。各有各的心思,被赵老三几句话勾到一处,才跟着过来。
一群人站定,目光直直落在坡上苏家几人身上。
苏建国下意识往前一步,把念娣挡在身后。
大柱二柱刚放学,还没歇口气,立刻往两侧站好。
赵老三被身边人推着,才往前挪了两步,扯着嗓门给自己壮胆:“苏沅芷!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打着给大队开荒增产的幌子,霸占集体荒坡,天天偷偷摸摸往山上跑!谁知道你在这偏僻林边搞什么名堂!”
旁边一个圆脸妇人先接上话,声音带着几分酸意:“就是,这地方这么偏,谁看得住!凭什么偏偏是你占着这块地?”
另一个妇人跟着附和,语气里藏着畏难:“好好大田上工多省心,开荒多熬人,她这么积极,难保不是图别的好处。”
剩下的人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原地观望,心里都在掂量,跟着闹一场,能不能捞到点好处,会不会惹上麻烦。
赵老三站在人群中段,时不时点头撺掇两句,真要直面苏沅芷的时候,又悄悄往后缩了半寸。
苏沅芷握着镢头站在翻松的黄土上,神色没变。等话音停下,她才抬眼看向众人,声音平稳清晰:
“说完了?”
“这片荒坡,我提前跟大队报备,队长、支书都同意。不是我私占。”
“我只用上工前、收工后的空余时间打理,集体农活从没耽误,工分台账都记着。”
“当初申请的时候我就说过,地里收成优先上交大队,剩下的按劳分配,这话我没有改口。”
几句话落下,起哄的声音一下子弱了。方才叫嚷的圆脸妇人抿住嘴,眼神飘开。她本来就是嫉妒居多,真要拿规矩对质,她不想把话说死。人群里有人悄悄交换眼神,心里开始权衡:真闹起来,干部过来一问,理不在他们这边,反倒要挨训。
赵老三见势头不对,赶紧往前凑了一步,嘴硬道:“说得好听!谁知道你背地里怎么打算!地方偏,没人盯着,嘴上说得大公无私,谁能保证你不藏东西?”
他眼神躲闪,不敢长久和苏沅芷对视。他清楚自己没有半点实据,只是赌这群人心里的杂念,能推着苏家退让。
苏沅芷看向他:“有没有凭据?凡事要讲证据,不是靠嘴猜。”
“我踏踏实实开荒,是给大队多添一份收成。你一趟趟往大队部跑,又串着大伙过来堵人,处处拦着增产的事。”
赵老三被问得一噎,手不自觉挠了挠脖子,梗着脖子强辩:“我、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别人都不来开荒,偏偏就你积极!”
“别人嫌苦嫌麻烦,我愿意干。”苏沅芷声音不高,“大队缺粮,这块地能多打一点是一点。要是大队觉得我这么做不对,直接收回这块地,我没有二话。”
人群里安静下来。有人悄悄往后挪了两步,心里已经打起退堂鼓:犯不上为了不确定的好处,去跟守着规矩的苏家作对。
苏建国开口:“开荒的规矩都是说好的,工时、收成都有说法。没有凭据就聚众过来,不合适。”
苏念娣攥着苏沅芷的衣角,安安静静靠在一旁。
赵老三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泄了劲,心里又急又慌,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肯落面子,嘴唇哆嗦好几下,翻不出别的话,只能干瞪着眼。
风卷着枯草在脚边打转。
苏沅芷扫过众人各不相同的脸色,看得明白,这群人不是一条心,各有各的盘算,只是被一时的心思凑到了一起。她心里清楚,赵老三不会就此罢休。这人贪利又胆小,今天没占到便宜,往后多半会找别的阴私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