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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娘只当他在说笑。

楼凛这人,向来嘴里没个正经,从前在京城就是这样,今儿说要去西域贩马,明儿说要去南海捞珠子,没一件落到实处。

欢娘听了也不往心里去,只笑了笑,掀开被子下床,趿着鞋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润嗓子。

楼凛还坐在床沿上,两条长腿搭在地上,衣衫皱巴巴地挂身上,头发散下来遮了半边眉眼。

他看着她背影,忽然说:“我这话不是玩笑。”

欢娘手里的茶杯顿了顿,没回头。

“我前些日子就递了折子,告病。”

楼凛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紧不慢。

“兵部那边早有人看我不顺眼,巴不得我走,批下来也就这几日的事。”

欢娘这才转过头来看他。

他坐在那里,目光清明,脸上没有惯常那种嬉皮笑脸的轻浮,倒有股子尘埃落定后的松快。

“你辞官?”她问,“楼珩知道吗?”

“知道。”

楼凛点头:“前日跟他说的。他听完了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只问我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他就说,那便去吧。”

欢娘把茶杯放回桌上,靠桌沿站着,心里一时间说不上什么滋味。

楼珩那种性子,能说一句那便去吧,就是松口了,也是把自己的态度摆出来了。

楼家三个兄弟,老大顶着门楣,老三在朝里供职,就剩个老二,不喜拘束,不爱应酬,也不在意别人怎么编排。

“你走了,楼家怎么办?”欢娘问。

楼凛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低头看她。

他眼里蓄着清晨的光,温温的,像化了一半的雪水。

“楼家不缺我一个。”

“大哥撑得起。楼羡在御前越发稳重了,听说开春还要给皇子们讲课。我留在京城,也不过是在兵部挂个名,每日里喝茶看闲书,帮不上什么忙。”

他停了一下,又往前迈了小半步,两人衣摆碰着衣摆。

“可我不跟着你,我这儿,”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

“空得慌。”

欢娘垂下眼,没看他。

楼凛伸手,指节轻轻抬了抬她的下巴,没使力气,只是让她把脸扬起来。

他对上她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阿欢,我跟着你走,不为别的,就为我自己乐意。我不逼你嫁我,也不提婚嫁的事。你愿意让我跟,我就跟。你不愿意,我也不会走。”

欢娘鼻尖有点发酸。她硬压着,没让那点湿气漫上来。

“说什么傻话。”

她低声道。

“你一个将军府的二爷,跟着个开铺子的女人走,像什么样子。”

楼凛笑了一下:“我本来也不像将军府的二爷,这满京城谁不知道楼家老二是个混账,行事乖张,目无规矩,我去乡下混日子,他们反倒觉得正常。”

欢娘被他这话逗得弯了弯嘴角,可心里更乱了。

他不是在哄她,也不是一时兴起。

这个人从少年时就在马背上讨生活,最烦束缚,可为了她,在京城熬了这么些年。

如今连官都不要了,要跟着她去做那些琐碎又不起眼的买卖。

这份情压在心口上,又重又暖,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跟我走,能做什么?”她问。

“多着呢。”楼凛说,“你调脂粉,我帮你称药材。你做买卖,我给你赶车。你出门送货,我给你当护卫。怎么,嫌我吃得多?”

欢娘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她一笑,楼凛也跟着笑了,嘴角弯得厉害,眼角那点细纹都显出来了。

“楼凛。”她笑完,轻轻唤他。

他“嗯”了声,低头把额头抵在她发顶上,亲昵又克制。

“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安分了。”她说,“也许会一直走,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你不怕吗?”

楼凛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温热的,像窗外落在窗纸上的雪,刚碰到就化了。

“我不怕。”他说,“你在哪里,我去哪里。”

欢娘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像泡在温水里,浑身都软下来。

从前她总把离开挂在嘴边,想找一条回去的路。可路没找到,倒是有人把脚下一步一步踩成了路,要陪着她走。

门外朱婶已经扫完雪,正咯吱咯吱地踩着雪往后院去。欢娘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抬头看他。

“真不后悔?”

“不后悔。”

楼凛说,眼神认真。

“我楼凛活到如今,做得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夜里在巷口等你。”

欢娘看着他,慢慢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都是温热的,一旧一新,指头缠在一起,像分不开的藤蔓。

“那过完年,你随我去青石镇。”她说,“铺子里忙,正缺个人手。”

楼凛笑眯了眼,反手把她握得更紧:“成,我给你做账房,不要工钱,管饭就成。”

两人相视而笑。

外头的雪下得小了些,细盐似的,稀稀落落。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吹着树枝,偶尔簌簌落下一蓬雪来,砸在地上,软软的一声。

欢娘想,回不回得去另说吧。

这大雪天里,有人甘愿跟着她往北边走,她不亏了。